“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糟了,这样子又要吵起来了,啊啊,你是王,你稍微有点肚量好不好,先听我说。”
延王嘭地躺回床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少年前面如此坦率,他在其他人前面都很有耐心,但在少年前面,他不想伪装,不想勉强自己。
“你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内容而已。你说你每天去批那些官员废话连篇的奏折,但是你有聆听过百姓们心中一句声音吗?你每天去看很多很多书,但是你看过百姓普通生活的一天吗?你做那些重要的决定,你是为了百姓,但百姓们真的希望你那么决定吗?百姓们每天都担心什么,最希望得到什么,小孩子想吃什么样的点心,女人想要哪个档次的胭脂,这些琐碎的愿望,你有了解过吗?他们的想法你懂吗?他们眼中的雁国,他们期望的雁国,是你在建造的雁国吗?”
“……”面对少年尖锐的分析,延王无言以对。
“其他你说的什么王还有难民的事,具体的我不清楚。难民问题即使是对于盛世的国家来说也是比较难缠的,你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国家能做什么,不要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都解决了还要你这个王干嘛。”
“……”
“好吧,客气的话我也不会讲,我只能说你不要想太多了。嗯……如果可以,其实你可以去一趟下界。”
“下界?”
“是啊,有什么比亲自去一趟看看还要好了解百姓呢?顺便散散心翘个班……”
“但我已经是王,并不能随意出宫……”
之后的话被少年鄙视加怜悯的眼神吞了回去,延王已经记不起自己原本沮丧的心情,不由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谈话。
“你偷偷溜出去不就可以了吗?”
“什么?我是王……好,我错了。”延王总觉得自己继续坚持一个规矩的立场,迟早会被少年鄙视死。
“你还记得你是王,那你不是有只麒麟吗,麒麟不是听你话的吗,不是不听你话还可以强制命令的吗,你只要弄一只使令过来,让你麒麟留在宫里当诱饵,你想离开还不容易!笨!”
延王被连珠炮似的一段话弄得一愣一愣的,待他把那段话理解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经又轻飘飘地离开了。
利用延麒和他的使令的逃脱方法呀,延王淡淡地笑,这少年还真能想出一个奇怪的东西。
但是少年说的是使令而非妖魔,普通人知道麒麟可以驱使妖魔,但并不知道那些妖魔叫做使令,是鬼魂的缘故知道得多呢,还是少年生前就已经知道这类事?可是少年并不是在玄英宫死去的,不会与官场有什么牵扯,至少不与国府。
延王摇头,阻止自己往下想,对他来说现在重要的,不是少年的身世,而是要不要真的逃出玄英宫,到下界看一看。
他不否认他的怦然心动,自从当上王,他就没有去过下界。他突然开始怀念起下届的空气,有热闹的商贩,有有趣的朱旌,有辛苦的农民,有芳香的田地……
也许他真的要下去看看。
故友
延王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真的如少年所说的那般简单。他向延麒要了一只使令,延麒立马让俐角跟延王,连原因都不问。延王告诉延麒自己会不见几天,让延麒帮自己打掩护,延麒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儿之后,顺从地点头。
之后延王骑着俐角到关弓城外,毕竟一只妖魔在城内还是很显眼,现在又不是隆王时期,连妖魔都可以入六畜之列。让延王万分惊讶的是,使令果然非常好使,俐角熟练地避开各门卫和机关,飞快地逃出玄英宫,又左拐右拐地从关弓山山脚飞过,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就到关弓城城外。而下降的地方也是一个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也没有离关弓城太远的地方。延王抚摸俐角的头,笑着说。
“好像你以前做过很多次似的。”
耳朵抖了抖,妖魔低沉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直接没入延王的影子。
延王祝梧走在关弓的大道上,望着似曾相识的地方,只能暗暗感叹岁月的变迁。
以前和翠浀他们常去的茶馆没了,那家店铺现在卖女人的化妆品。以前在关弓住一段时间的时候住宿的客栈现在变得更大更豪华了,走过去的时候伙计还说,“现在的延王大人以前也住过这里……”祝梧低声闷笑,连那伙计白了他一眼都觉得很愉快,他很喜欢现在这种让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祝梧走进一家比较中档的茶馆,要了一壶茶,慢慢地饮,不由地开始听邻桌的对话。
“……听说贞州那边比较惨。”
“是啊是啊,这种时候在靖州,真的会有不愧是台甫的领地的感觉。”
“哎,延王大人为什么不撤掉那些州侯呢。”
“谁知道呢,哎,今年初春元州那边居然漉水泛滥,天啊,初春耶。”
“元州即使发水也是在秋天之前吧,我到那边过。”
“嗯,是的。哎,我姐夫的商团在元州连本都没捞着,真倒霉。”
“是堤防的问题吗?堤防老化倒塌之类的事故这几年也挺多。”
“好像不是,听说是……”
这个人环顾了四周,开始压低声音说,祝梧正竖着耳朵听,作为仙,他听力也比较好,隔了一点位置还是可以听得清楚。
“……我姐夫说,那边的官员好像为了建山庄,擅自把水引走了,结果不小心动了堤防。”
“这样也行?”
“可以,州侯允许的,反正到时候国家有钱补下来,再修堤防就可以。”
祝梧紧紧地握住茶杯,手微微颤抖。因祝梧接手雁国的时候雁国刚经过内乱,很多街道和河道都为了战争被改得乱七八糟,祝梧就仿隆王下令回收州侯的一些权利,但祝梧毕竟没有隆王的胆量,只回收修堤和道路的权利,以方便国家统一规划。但实际操作的,还是州府,只是州府在修堤之前要向国府递交申请,国府同意后会发放一些资金。
元州初春泛洪祝梧知晓,当时还怕影响农民的庄稼,连夜操作,火速将钱送到元州,没想到……
旁边桌的人叽叽咕咕商路的一些信息之后离开,换了一对母女。祝梧让伙计填茶,发觉伙计板着脸,要了几份较贵的点心,才让伙计的脸色好一点,祝梧猜那伙计当他是要一壶茶坐一整天的那种客人。
小女孩看到祝梧桌上的点心,吵着自己母亲要一个,母亲频频地托住小女孩往祝梧那边转过去的脸,向祝梧投去抱歉的眼神。祝梧笑了笑,端了一份点心到邻桌,对小女孩说。
“对不起,叔叔不小心点多了,吃不完那么多,你能不能帮叔叔吃掉这一份?”
小女孩眼睛一亮,生怕祝梧会后悔,连忙拿过来,说好。
女孩的母亲感激地看祝梧,微微鞠躬,说谢谢。
祝梧表示没什么之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心中洋溢一丝单纯的幸福。他这时候发现少年要他到下界看看的提议,不是随意说出口的。如少年所说,他对他的国家过于陌生。今天之前,他不知道这桌子点心的价格,也不知道这价格在普通百姓的心中是什么位置。不仅如此,州侯的为所欲为已经达到普通百姓都忍不下去的地步,他这个王却还是一无所知。
祝梧淡淡地叹口气。
旁桌又换成几个打扮漂亮的年轻姑娘,她们欢笑着,偶尔往祝梧的方向瞟一眼,再你推我推地小打闹。祝梧听到了什么“不错”和“英俊”之类的词,大略也知道这些姑娘们在说自己,即使年过五十,脸还是微微地烧了起来。
他当上王之前喜欢过的女人也是这种打扮漂亮喜欢笑的类型,但在他深爱过的初恋情人嫁给当地一权贵之后,祝梧再也没有接触过这类女子。而当他打算找一个过得去的女人结婚的时候,他却当上了王。整体来说,他对女人其实没什么经验,也不怎么擅长应对。
待一个长得还很标致的姑娘走过来,跟他说“能不能赏我一个面子,和我们一起喝杯茶?”的时候,祝梧连忙借口说有急事,仓皇而逃。
逃出来之后,祝梧再想到桌上还有一桌子的点心,他还刚让店里的伙计再填茶,这不明摆着祝梧原本不急吗?但愿刚才的姑娘脸皮没那么薄,记恨他逃脱的行为。
祝梧惆怅地仰望天空,他一国之主连一个小姑娘都怕,传出去,还真会笑死人。
祝梧想到鬼魂少年,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在地上滚几圈吧。
“祝……梧?”
祝梧一惊,猛地回头。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认出。
一副吃惊的样子站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过了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还保持着不错的身材,衣服虽然质地不错但有些破旧,手里提着一个小包。祝梧仔细端详了这位在下界叫出他名字的人,从他眉宇间的英气和泛着绿光的头发中得出了答案。
“翠浀!”
翠浀眨了眨眼,明朗地笑起来。
“还真的是你,祝……梧,呃……延王大人?”
祝梧连忙看了一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才有些埋怨地瞪了一眼正笑得促狭的翠浀。
“叫我祝梧就可以了。”
“好,祝梧。”
祝梧感到有一股暖流流进心中,再通过血液输送到全身,笑容不由地跑出来,眼睛也弯了起来,太久,太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的名字。
“你过得怎么样?”祝梧先开口。
“哦,还可以吧。”翠浀耸了耸肩膀,提起手中的小包裹,“今天到城里办点事。”
“你住在这附近?”
“嗯,在丛县。”
丛县离关弓很近,一直找不到的翠浀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祝梧瞪大了双眼。
“呵呵,有这么惊讶么?”
面对祝梧讶异的眼神,翠浀显得很开心,拉起祝梧的手臂往前走。
“你一点都没变呢,哈哈。好久不见,如果不急,就一起喝一杯吧。”
“现在开始喝?”
“想到什么呢,喝茶!我还得办事,哪能喝酒。”
说着翠浀看到一个茶馆,眼看翠浀要进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