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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原该属于他们和他们先帝共同拼搏的时代,他们奋战得来的胜果也本该是献给此生唯一的君王的礼物。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在一个全新却陌生的时代,不知为谁浴血驱驰。
野鹄的哀鸣从云霄之上传来,司马懿仰头去看,却见晴空一碧如洗,恰似当年。许久没去回应郭淮的话,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目微狭道:“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这下可好,他再没什么好怕的了。”低下头不带情绪地笑了两声,司马懿背过手继续朝前走去。他没有诸葛亮那样出口成章的文采,也没有文人品评论句的能力,但对于那张奏表的理解,他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人,“难怪人言道,出师一表,感人肺腑,老夫当真是领略了。”
郭淮并不完全清楚他所说的“领略”代指何意,许是对此役艰难的总结,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抒怀,抑或是别的什么。郭淮只是隐隐觉出了几分沉重,但并不打算深入探寻,他从来都是个称职的下属,慧而不极,故不自伤。斟酌思忖了片刻,他才颇为随意地接道:“大将军好记性,别国臣下的一份奏表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摆摆手,司马懿自嘲般笑道:“老喽,也就记得那么几句发人感慨的话了。”
不是没有听说过他与文皇帝的君臣情意是何等深重,郭淮从方才起就从他的言辞中听出了点端倪。迟疑再三,郭淮觉得作为下属,有些话还是应当说出来提醒一下眼前这位能够拔擢自己的人,“细算来,属下读‘出师表’至今已有数年,其间诸句多见遗忘,唯有数字不敢忘怀。”
不失兴趣地一挑眉,司马懿追问道:“说来听听。”
“报先帝而忠陛下。”郭淮的声线平缓,语气亦少有起伏,但正是这样平静的一句话,却足够让司马懿听进心里。
“说得好。”同样平静地给出了一个评价,司马懿没再说话。
慢慢停下脚步,郭淮目送他走进远处的军帐,而后举目望向碧空之上。抬手挡住太阳投下的刺目光束,郭淮站在原地久久无语,长风在他的周身涤荡不息,仿佛某种苍凉的感慨。
“郭将军,大将军有令,不日将率大队人马班师洛阳命复命,西北诸事暂且交由您督办。”前来传话的正是司马懿的贴身侍卫。
回头看向来人,郭淮露出了个稍微有些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还请转告大将军,让他放心,属下定当继续驻扎此地,以防蜀军再度入寇。”
秋风渐起,有凋零颓靡的稻花香飘来,裹杂着久违的祥和,但无人知晓,这样的宁静又能持续多久。
司马懿率领一众部下回到洛阳城时已经入冬了,农闲时节,城里走动的人群都少了许多,显得格外清净,但宫里却是热闹非凡。对于此次成功抵御蜀汉入侵的结果,曹叡显然很满意,毫不犹豫地给所有参战将领论功行赏,其中受赏荣极者自然非司马懿莫属——官迁太尉。曹魏一朝本以大司马一职为军衔之至,然曹仁、曹休和曹真均于任职后不久陨殁身故,无法不叫人心生忌讳,因此该职早已成为虚设之位,而太尉则顺理成章的变为了天子手下掌握军统大权的最高职位。不二的殊荣,反而更让司马懿难以自安。跪谢皇恩之后,他突然想要好好看一看那高堂明坐的当朝天子,可抬头望去就只看到挡在曹叡面前的珠玉冕旒。
黄初之后,他再也没有看清过自己的君王。
讪讪地垂下眼,司马懿盯着自己脚底的地面,几近木讷地想,就这样吧。不外乎君臣之分,退让避嫌。天子降恩,臣子领受,如若他日天子生忌,自己谦退便是。
大殿之上,一君一臣各怀心思。但此时此刻,曹叡所思虑的并非臣下功高而震主,司马懿也未曾想到一场萧蔷之内的变故正在悄然萌发。
几场大雪过后,天气愈发阴冷起来,到处都是一副万物凋敝的景象。唯一能够让人感到些许生气的大概要数那些因新年迫近而早早就在外奔跑嬉闹的孩童了。
一早从司马懿和张春华那里定省请安回来,司马师一踏进房门就有一个端着药碗的侍女从房里走出来,看样子是刚刚服侍夏侯徽进完药。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侍女6续离开,司马师有点发怔,直到听见几声虚弱无力的咳嗽声传来他才将将回过神。虚掩上门,他快步走到榻边,却见夏侯徽正倚坐在床头,并未像平素一般躺下歇息。挨着榻沿坐下,司马师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询问道:“夫人可觉得身子见好?”
略带愁情地摇摇头,夏侯徽苦笑道:“还是老样子,倒让夫君费心了。”
自生养以来,夏侯徽的身子骨虽一直说不上好,却也不至于到缠绵病榻的地步。可从去年深冬诞下第五个女儿后染了风寒,她便一直难以痊愈。许是长久的病症引发了沉痼,以致到今年初冬,大约是司马懿伐蜀凯旋后不久,她就开始不得不卧床休养。夏侯徽出身名门,品行淑均,对于自己因身体缘故不能敬孝于公婆之前,侍奉于丈夫之侧的情况总是有些过意不去,所以眼下说起,语气中难免含有歉疚自责之意。
“哪里的话。”停下正在掖着被角的手,司马师顺着她的话安慰道:“父亲荣升太尉,母亲身体康健,司马府里外上下都好得很,你安心养病就是。”
被屋外传来的一阵笑闹声引去了注意力,夏侯徽朝着窗子的方向看了眼,不无向往道:“快过年关了吧。”
“是啊。”起身推开窗子好让她看清楚外面的情状,司马师接口道:“小孩子们都闲不住,先闹起来了。”
轻笑两声,夏侯徽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一阵咳意打断了,掩着嘴咳嗽了好一阵她才缓过劲来,而司马师已然关好了窗子,正端着一盏茶替自己顺气。就这他的手喝了口茶,夏侯徽浅叹道:“我这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又替她拍几下背,司马师才将茶盏放在床头边的矮凳上,“急不来的,你好生将养,别多想。”
凝视着他眉宇间透露的关切神情,夏侯徽不禁心下一动,轻轻握住他的手道:“扶我出去走走吧。”
“好凉。”被她冰凉的指尖侵得手上一抖,司马师弯起眉眼冲她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捂在手心里,温声劝道:“前夜刚下了雪,现在正冷得厉害,还是等过些日子你身子好转了再出门吧。”
“也好。”垂下眼帘,夏侯徽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细声补道:“只是成天呆在房里,难免觉得憋闷心烦。”
沉默着没有应声,司马师隔了半晌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我去把香给你点上。”指了指榻边已经不再往外冒出烟雾的香炉,他从床头的暗格里找出研好的香末,一边往香炉里调加香料一边道:“郎中不是说了吗,沉香安神……媛容?”
“这沉香里面混有郁金。”抓住司马师举在香炉口的手,夏侯徽依旧低着头,“气血两虚者当慎用郁金,不若则易气血无根而暴脱。”
“你说什么?”司马师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解。
摇头不再作声,夏侯徽停了一歇缓缓抬眼去看司马师,眸眼清透柔和如水,“子元,扶我下床走走吧。”
任由她无力地抓着自己的手,司马师目光幽深地打量着夏侯徽露出袖口的那段失去了原本光泽的皮肤,心口不由泛起微微的苦涩。她本该是个多么钟灵毓秀、德才出众的女子,偏偏嫁与了并非良人的自己,昔日的皓腕凝雪白白辜负成了今时的枯骨如柴,可悲可叹。暗自叹息一番,司马师暂且放下了心中猜疑,先替她披上了狐裘才弯腰将她搀下了地,“小心。”
挽着他的胳膊出了房门,又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边,夏侯徽只伸手拂去了凳上积雪,就被冻得缩回了手。往手心呵了口气,她对已经坐定的司马师道:“真冷啊,我去烫壶酒来。”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夏侯徽便踩着积雪往后厨去了。
司马师不是没有发觉事态的反常,可他并不清楚要如何拒绝夏侯徽的每一个要求。定定望着她的背影,司马师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夏侯徽带着一名端着酒具的侍女返回了院中。在司马师对面坐下,她让侍女摆好酒具后就将其摒退了。雪后的院落分外宁谧,酒水倾倒的声音叮咚有如清泉,起手替司马师和自己斟上酒,夏侯徽把着酒樽安安静静地看了对面的人许久,轻声道:“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盯着盛满酒水,映着自己和苍穹的酒樽,司马师迟迟不见动作,直到夏侯徽掩袖现行饮下一杯,他才端起了酒樽,“媛容……”
“子元。”难得去打断别人的话,夏侯徽歉意地笑笑,“我不想再这样捱着了。”
紧抿着嘴唇,司马师心中掠过浓烈的不安,连握着酒樽的手都不自觉的收紧起来,但长久的自制让他依然表现得不动声色。
稍稍转开身子,不再面对司马师,夏侯徽举目望向又开始有细雪飘零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