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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棺椁中的人安安静静的,入殓前被修饰过的容颜很好地保持住了她生前的端方美貌。她的表情不再富有生机,但眉目间依然透着生前的亲和温婉,有浅淡的愁绪,但无怨无恨,偏偏更让人揪心。司马师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端祥过她的样子,如今一并补回,却是在如此的情境下,以如此的方式。没有由来的,他突然想要伸手碰碰夏侯徽萦着浅愁的眉心,可手举到了半空,司马师又犹豫了,修长的手指屈起渐渐握成了拳,最终无力地落回棺椁的边沿上,发出一声轻沉的闷响。
她已远离人间的纷争于异世长眠,自己应是最无资格再去惊扰她的人。司马师如是想。
挨着棺椁坐到地上,他将脸贴在冰凉的棺木上,喃然自语道:“用你的死去试探夏侯家和亲贵们对我司马氏的态度以及父亲对我的看法,媛容,我很无情吧?”深知不会有人回答自己的问话,司马师亦不复多言,阖上眼,他以忏悔般的一句结束了这短暂的自言自语,“是我负了你。”
惨白疏淡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屋内更显凄凉,司马昭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兄长双腿屈在胸前靠坐在棺椁边,周身笼在一片白茫中的景象。心头好像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走上前蹲身抚上司马师的肩膀。
感到有人靠近自己,司马师的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是在司马昭触碰到他的同时他就睁开了眼,眼里的警惕森然甚是骇人。
“阿兄,是我。”了解自家兄长一直以来都处在何种压抑紧张的状态中,司马昭并不介意他无意识的对自己表现出面对外人时的戒心,“坐在地上小心着凉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司马师扫向来人的眼风也不再凌厉。趋于柔和的目光停落在司马昭脸上,司马师顺着他搀扶自己的力气站了起来,“是你啊,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看了眼棺椁里的夏侯徽,司马昭收起了平日的大大咧咧,极大程度地表现出了对死者的敬重,“出去说吧。”
用余光朝他视线停留的方向扫了下,司马师默许了他的提议,率先往屋外走去。待司马昭跟出来,他便轻掩上门,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挠了挠头,司马昭露出了些许担忧的表情,略微迟疑了片刻,他方才回道:“太初来了,正在前厅等着你呢。”
后背一僵,司马师对着府门所在的方向出了会儿神,缓缓舒口气,道:“到底是来了。”那语调听着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道不明的怅然,“你呆在这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声,司马师就走远了,向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司马昭走到廊下的石阶上坐下。双臂枕在脑后,他靠在廊柱上仰头望向星月相映的夜幕,任由星辰的光辉落满了自己的眼睛。
从偏厅刚一穿进正厅,司马师就看到夏侯玄身形挺拔地站在大厅中央,橙黄的烛火给他的轮廓打上了一层柔光,温柔而落寞。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司马师轻咳一声道:“太初,坐啊。”
转身看向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夏侯玄习惯性地道出了玩笑般的话,却是没了以往的嬉笑意味,“左右坐立难安,倒不如站着。”
“我还当你不打算来了。”话虽如此,司马师还是引着他到一旁的矮案后坐下,着人替他上了茶,“明天就是媛容下葬的日子了,你不去看她最后一眼吗?”
小幅转着面前的茶杯,夏侯玄答非所问道:“媛容病重期间曾与我见过一面。”
“我知道。”清楚道他们兄妹一向交好,司马师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不明白夏侯玄为何会突然想要提及此事。
看出了他深藏眼底的疑惑,夏侯玄却没再说下去,放下茶杯,他话锋一转道:“带我去看看她。”
50决裂
回廊下响着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有种莫名的压抑感;司马师走在前面看不到夏侯玄此时此刻的表情,但却不难感受到他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精神的高度集中让司马师对身后的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走出一小段路后,他察觉到夏侯玄的脚步声消失了,当即也停了下来。探寻地回过头去查看,只见夏侯玄不知为何一手撑着廊柱,在自己的臂弯中深深埋首,很是痛苦的样子。快步走过去;司马师伸手扶住他;不解而关切地唤道:“太初?你怎么了?”
一动不动地任他扶着;夏侯玄喃喃道:“不去了,我还是不去了。”停了一歇,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去看媛容了。”
想他大约是无法直面故去的胞妹,司马师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不必勉强自己,只是,明日之后……”
“想见都再见不上了。”补完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夏侯玄轻哂一声道:“子元,你以为这是谁造成的?你以为我为何迟迟不来,现在连媛容的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
连续的几个问题无一不重重砸在司马师的心上,虽然事前就设想了一遍见到夏侯玄后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但真正面对他的质问时,司马师依然能够感到内心的不适。怔了片刻,他故作冷然道:“重要的不是我以为怎样,而是旁人如何以为,你又如何以为。”
“所以那些外人不明就里的反应你还满意吗?”指甲几乎要抠进廊柱的漆木中,夏侯玄咬牙道:“我的不作为也还称了你的意吗?”突然翻手提了司马师的衣襟用力将他甩在廊柱上,夏侯玄红着眼睛道:“你知道媛容最后一次见我跟我说了什么吗?你知道吗!”
脆弱的咽喉被他的指节抵住,司马师稍稍抬高了下巴以缓解呼吸的不畅。面无表情地望着情绪失控的好友,他表现出了如同讽刺般的冷静,“不知道。”顿了顿,又道:“这跟你去不去见她最后一面又有何干?”
“我怕自己看到媛容的死状会恨你。”一字一顿地道出这句话,夏侯玄顶在他颈间的手慢慢松了劲儿,“她一直对我说,无论日后你做了什么,希望我都不要责怪怨恨你。媛容早就料到,迟早有一天,你会容不下她。”
“所以呢?”目光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司马师木然道:“你就打算如她所愿,丝毫不怨恨我没照顾好她?”
手终于彻底离开了他的脖颈,夏侯玄退后一步无力道:“既是媛容所愿,亦是我心所愿。阿师……我不想恨你。”
保持着后背紧靠廊柱的姿势,司马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你们兄妹的温厚宽和?”神色一凛,司马师倏然逼近到他面前,厉喝道:“懦夫!夏侯玄,你是不想恨我还是不敢?旁人不知道媛容是怎么死的,你心里还没数吗?”
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夏侯玄一时被镇在了原地,好不容易回过神,他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不可置信地问道:“当真是你害死了她?”
“你说呢?”回了句貌似模棱两可但实则指向性极强的话,司马师张开双臂,无谓道:“现在,你还能做到不恨我,继续跟我当好兄弟吗?”
慌乱无措地摇着头,夏侯玄觉得心里的某处正在寸寸碎裂,他看着司马师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的脸,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恶梦。朝着那张冷峻如冰的面容伸出手,他恍恍惚惚道:“不会的,子元,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不是。”抬手握住他停在自己面前的手,司马师眉心微动,好像有点难过,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寒,“你真可悲,太初,宁愿相信这种假话。”
“你,好,很好。”甩开他的手,夏侯玄转身似乎要离去,可旋即,他又猛地回过神身,一拳打在了司马师脸上。
“唔。”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司马师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的后背又撞到了廊柱上。偏着头,他碰都没去碰一下受伤的嘴角,一脸的满不在乎,唯有蹙起的眉泄露了他在隐忍疼痛的事实。
一拳又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司马师的身上,夹杂着夏侯玄不可遏制的怒火与悲伤,面对司马师的无动于衷,他感到绝望。
支撑着伤痛不断累加的身体,跌坐在地的司马师冷漠地望着他,眼底是深深的嘲讽,“这么愤怒的话就去告诉别人真相啊,在这里发疯有什么用?”
“你以为我傻吗?”手上的动作暂且顿住,夏侯玄冷哼道:“现在说出去有谁会信?何况一旦与你司马氏撕破脸皮,于我夏侯家又有什么好处?”
“倒难得你清醒一回。”哂笑一声,司马师低声道。
“是啊,我一直都没清醒过。但以后,不会了。”平静地说完,夏侯玄的拳头再次扫向司马师,却并未打到他,而是停在了他额前不过几寸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眼紧闭的样子,夏侯玄觉得眼睛有点发胀,缓缓眨了下,视线就模糊了,“这是你欠媛容和我的。”拳头轻轻在他的眉间抵了一下就马上松开了,夏侯玄让自己的手顺着他的轮廓滑落,而后转身离去,留下无限的叹息,“世间真心本就稀缺,你竟不知要俭省。子元,你才是可悲的那个。”
睁开眼,司马师扶着廊柱站起身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夏侯玄留给他那样的背影,一点残存的温柔,但更多的,是决绝和残酷。背过身朝着与他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司马师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将无数次将这样的背影展现给彼此,他们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日子了。
关于夏侯玄口中的“可悲”,他想也许是真的,但天地之间,总有一颗属于他的,不会改变的真心。那些他忍心践踏的,能离他而去的所谓真心,从不是他需要的。
一步一步走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司马昭身边,听他调侃又不乏心疼道:“头回见自己去讨打的人。”看着兄长唇角的伤口,他指了指自己唇边相应的位置,“疼吗?”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