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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了院子,便朝着主屋跑,边跑边气喘嘘嘘地道:“兰溪姐,不好了,晴雯被赶出去了……”这双脚一踏进屋子,她便立马息声了。原来环儿还没出门,正站在书柜前挑书呢。兰溪见了她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还如此高声的喊叫,惊扰到了少爷,顿时觉得自己平时的教导都白费了。此时正满面怒容地看着她,她哪里还敢说话。
这里,环儿听了这消息,挑书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淡淡地道:“太太终于出手了,竟然敢如此直接的挑衅老太太。罢了,这也与咱们无关。你们到底好了一场,既是她出去了,若是得空,就到外头去看看她吧!”说完,拿起挑好的书便走了。
兰溪几个应下了,等他一出了院门,就立时叫过碧采来,关起方面好好教训了她一番。
既是把事情交待了兰溪,环儿也就不再多问。过了三五日功夫,这日天还未亮,环儿便已起身只在屋子里闭目调养,等着紫气东升,他便出来晨练。及至亮时,突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叫开院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环哥儿,快洗脸换了衣裳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赏秋菊,老爷要带了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等他们吃面茶呢。快快儿的去罢。另一拨去叫宝玉和兰哥儿的人如今恐怕已经到园子里了。”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着钮子,一面开门。
兰溪听得叩门,便知有事,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出来了。听得这话,忙催人来舀了洗脸水,催宝玉赶紧梳洗,她自去取衣,要把他身上的宽衣换下。
因思他要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服来,只拣那三等成色的来。里头正忙乱着,突然碧采眼眶发红的进来了,环儿见了,忙问是怎么回事儿。
碧采听了,梗咽道:“刚才……园门那儿的婆子来告诉,说是晴雯去了!”
环儿听闻此信并未多言,倒是兰溪听了愣了一会儿,醒过神来,连忙帮环儿收拾好了,打发他去上屋。
环儿忙忙的前来,只见贾政在那里吃茶,别无他人在场,心内有几分恍惚。忙稳定心神,行了省晨之礼。不多时,宝玉和兰儿也过来了。三人一一见过,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及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叫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恰巧这时候王夫人等进来了,向来不曾听见过这等考语,真真是意外之喜。
环儿等人跟着贾政在梅府里逛了一天,左右不过是一些文人雅士,富家权贵聚在一起,带着儿孙争奇斗艳。这种事环儿向来是不会出头的,至多他老子开口了,他便跟着宝玉做上一首差不多的。前年在北静王那儿的菊园,竟是将天下的菊种都看遍了,如今再见到梅家那些稀稀朗朗的菊花,他实在是提不起精神。不提菊花,他对梅翰林家的老儿子还更有兴趣些,可偏偏他今日又被陈家的老太爷叫去了,故没见着,倒是有些遗憾。
到了晚间,贾政见众人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他们三个先回家。他们一回了荣府,就到上房去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回来了,忙拉过宝玉问道:“今日可丢了丑了没有?”
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进东西来。
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
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
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做何诗词。说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环、兰前来见贾母。
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的向来是万事不着心的,平日里就没有什么消息自己的渠道,故今日出门前还不知晴雯已经去了。他心中记挂着晴雯的事,答应完了,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
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宝玉听了,便忙进园来。环儿和兰儿两个也各自散了。
不提宝玉回去之后知道晴雯死讯几多伤感,只是这贾政自从打梅家赏菊回来,便勾动了他沉寂多年的诗兴,可连日搜寻,皆不得好题目。彼时朝廷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不知谁想起了昔时恒王的林四娘,便以她为主起了一篇原序上达礼部。贾政得知此事,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
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
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
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
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
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
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
说话间,宝玉、环、兰三人皆到了。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环儿就不用说了,看到这题目面上虽不显,心里头早就拧成一团了。兰儿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兄弟俩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向来溺爱宝玉,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
兰儿如今虽立定注意,跟着冯老将军学习武道,但因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诗,胆量逾壮,文采也上来了些,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
环儿看着这题目面无表情,他现在不想作诗,他现在想撬开他老子的脑子把自己的脑子放进去。看看,这个林四娘是谁啊?那是前朝恒王的老婆!再看看恒王是谁啊?那是前朝的王爷!什么黄巾,赤眉的,说得多玄乎,他妈的当今太祖爷可不就是靠那玩意儿起家的么。如今拉了我们这帮儿子孙子过来,就为了歌颂这么个女人?她就是再好,再伟大,那姑娘也是前朝的,指不定那什么黄巾赤眉会不会是当朝军队的前身唉。凡事更前朝有关的东西,人家避着都来不及呢,我老子可倒好,偏偏自己往上赶。你怎么知道,坐在龙椅上那位,是不是要借这些旨意,试探些什么。就是不是试探,人家为得是得个宽厚的名声,老爹你是为了什么?环儿想是这么想,可是却也没有办法当众说出来。若是说了,别说其他,他老子第一个要打死他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今日在这里的众幕友皆是当初他爷爷在世时给他老子挑选的,祖宗保佑,让这些家伙的嘴巴都严实一点儿吧。不过,就是不严也没关系,今日在场的都是做了诗的,要是我老子被人揪住了,你们都别想好过!
一时,贾兰先有了,先誊录出来,贾政与众人且先看他的。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