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无。”
“那便好,”明明只是件小事,可那道人却好像大大的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我瞧着你面善,还想跟你交个朋友呢,可别为了这么个理由惹人讨厌。我是个道士,你叫我……鸿就好了。”
“……其实,我瞧着你也面善。”
“哦?”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的一模一样。”苏逸道。
“那个人跟你交情一定很深吧?”
“……交情?算吧。”
姑且不论苏逸跟筠到底有没有交情,自那天相见之后,苏逸跟鸿的交情确实渐渐好起来了。
鸿实在是个很难让人生不出好感来的人。言语谦和为人风趣,自结识以来,苏逸就没有见过他为任何事发脾气。
“你瞧,”鸿趴在云上望着下边指指点点,遗憾的对苏逸道:“那个地方本来是我的洞府,可惜现在被人占了,我不能带你进去看看。”
“……去杀了他们再抢回来就是了。”
“天意如此。”鸿摇摇头:“我住和他们住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诛仙剑到了他们手上,我得好好看着才行。”
“……诛仙?”
“那是别人交给我看管的,等气运不在他们身上了,我还要拿回去呢。”鸿说:“走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去我新开辟的洞府吧,我请你喝茶。”
“怎么样?”
“……此地甚为别致。”
入目是个不大的石洞,里面全是石头,石桌石椅石凳石碗石筷,幸好喝茶的杯子是瓷的,不然苏逸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的拒绝鸿请的这一杯茶了。
……其实他很怀疑鸿究竟会不会泡茶。
暗香浮动,鸿不急不缓的将沸水注入壶中,举止优雅而干脆,长袖带风,看上去倒也有那么几分丰神俊朗的味道。
冲洗瓷杯三次后,鸿方才放壶敛袖,笑着推杯上前,道:“请。”
苏逸把茶杯端了起来,盯着那碧色的茶水一眼,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这算是极为失礼的举动了,可鸿却并未生气,含笑问道:“不合心意?”
“这是松山秋毫,品其味,恐怕还是难得的雪初毫。”苏逸不答,闭着眼,将这种茶的品种说了出来,然后又慢吞吞的补了一句:“可惜是六十年前的,有点发霉了。”
“……”鸿一怔,然低头查看茶罐。
“……苏兄。”
“嗯。”
“真对不住,人老了记性不好,我……拿错了。”
“没事,”苏逸体谅的表示理解:“把那东西丢了吧。”
“嗯。”虹应道,然后拿着旁边另一罐茶叶出去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罐茶叶能安稳的放六十年了。
类似这种事虹干了不止一次。
“姑娘,”有一次,鸿突然出手在路上拦住一个身段窈窕的白衣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阵,疑惑的说道:“我见你似乎很面善。”
“我见你也很面善啊,大师~”那女子不以为意,笑嘻嘻的回道。
她的笑容带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清纯,却又无比的妩媚动人,再加上她人生的极美,若是旁人看了,怎么也心荡神摇一番。可鸿却好像没看见一样,继续疑惑的说道:“你似乎很像青丘那只九尾……”
话音未落,妖风便起,便听得那女子哧笑一声,说道“我还道是个可以逗着玩玩的呆道士,原来是来降妖除魔的,无趣无趣,姐姐我现在还打不过你,不陪你玩啦~”清脆的笑声仍在,那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狐妲己。”鸿此时才把话说完,失望的看着远处,喃喃道:“怎么就跑了,我不会无故损伤生灵的。”
……人家怎么知道你不会,这么强又穿道袍,那只三尾的小狐狸敢跟你说话已是胆大了。
一直在旁围观的苏逸默默地想着,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这只……油然而生一种将毛团回炉重造的冲动。
总之,诸如此类的事,鸿还不知道做了多少,幸好他这个人脾气好修为高,也没什么人敢跟他叫板---除了有一次他听说苏逸想找个灵气充足的地方稳固下修为热情的推荐了十万大山然后带着苏逸在里面迷路了整整三个月,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苏逸揍了一顿,并严肃警告他不许乱带路。
“可我明明记得是这里啊……”鸿哀叹。
“……你上一次来这里是多久前?”
“嗯?三千年前吧。”
“……”苏逸无言以对的拖着他按原路回去。
从此,苏逸再没理会过鸿的意见。
鸿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会小心翼翼的把一只不小心困在蛛网上的蝴蝶放出来,却可以漠视一个村镇被洪水侵袭骨肉离散。
“这是劫,”鸿说:“那只蝴蝶命不该绝,不过偶然才落入网中,所以我会去帮它一把,可这村庄遭劫,却是命中注定。这个村庄,上游有一条大河和一片森林。村庄世代倚河而居,相安无事。平日里砍伐树木充做家具柴火之用,已经是他们历代传下来的习惯了。此次洪水冲淹,本是完全可以避免之事,可惜他们并无一人发觉。”
“你可以去示警。”
“我去了,”鸿笑了笑,“无人肯随我离去,唯有一妇人将其手中幼子交予我,托我带他去道观修行。可她也不是真信了我的话,只是想早点改嫁罢了。”
“你既然说那是劫,为何还要去提醒?”
“天道威严,百劫中,却仍存一线生机,既是生机,也是变数。我只是做我能做之事,其他的,便看变数如何了。”
“你不敬天。”
“我敬道。有道方成规则,有规则才能孕育生机,产生秩序,一成不变如死水般的世界终究会走向灭亡,那个时候,天又如何?所以,我敬道不敬天,亦无须敬天。修仙为何?不就是为了超脱于天地,随心所欲?朝食落英,夕饮晨露,凭虚御风,行则瞬息千里,岂不快哉?”
“……我本以为,你与他相似。现在看来,你终究是本质不同。”
“善恶本就不同。”
“你一开始便猜到了吧?”
“并非如此。”两人打哑谜似得你来我往,鸿终究先道:“我确实曾在渤海之滨见过你,你身上竟迥异于他人,明明有灵智,却毫无生气,我只道你必死,没料到你居然还活着,这必然是他动的手。”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苏逸坦然:“我一直在等你对我动手,逼迫我说出他在哪里,没想到你竟如此心软。”
“你亦是生灵,我怎可因一己之私,就至你于危难。”鸿苦笑:“不过我非见他一面不可,得罪了。”说罢,倾身向前,以指轻点苏逸的眉心。
苏逸眼见他过来,却并没有闪避的意思非但如此,他还特意安抚了一下因为感受到微笑炸毛的团子。眉间迅速的耀起一点微光,苏逸神魂一震,仿佛通过这青冥去了极远的地方。
“你终于肯呼唤我了。”等到苏逸定下神之后,一袭黑衣的筠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不,不是他。是我。”鸿道。
筠看了他一眼,回身继续对苏逸说:“这个世界对于我很危险,你有何事唤我前来?”
“……说了不是他是我。”筠又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滚。”
“……你太过分了,好歹我们本也出自同源……”
“故吾一直引此以为耻。”
“……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不会对你动手。”
“汝之想法于我无关紧要。”
“你想死吗,筠。”鸿肃然道:“欺天道,逆乾坤,行此偷天换日之事……”
“唯有死路一条。”筠平静的回道:“我自当初便已经明白,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他望着远方,“天地人三劫后,你我都会消散于天地,就这么活一遭你甘心?”他上前一步站在苏逸面前看着他,说道:“我是不甘心的。”
“你我分为鸿均其身之善恶,两相对立,我自然是不懂你到底有何不甘。”鸿叹气,拂袖而去:“你好自为之。”
“他居然没有对你出手,”已经暗自准备好见机出手帮筠一把的苏逸诧异:“我还以为他会出手杀了你。”
“不必。”筠闭了闭眼,叹气:“有天罚。”
四周的灵气被摄取一空,已经习惯周身灵气环绕的苏逸呼吸一滞,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把脖子上的毛团远远的丢了出去。
“谁的天罚?”
“你和我。”看来是躲不过了。
黑色的劫云已然聚集,雷电像黑潭中紫色的巨蟒一样游动着。
“只能硬抗?”试着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四周的空间居然也变的混乱不堪。现在走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是。”筠沉默许久,又道:“若是没有我,以你被天道眷顾的程度,是绝不会面临天罚的。”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沉重,苏逸几乎要被压的喘不过气来,没有灵力可用,他只能倚傍他自身来面对这浩荡天威。
事到临头,苏逸反而冷静了下来:“跟你没关系,这也是迟早的事,你出得去吗?”
“我不能带你出去。”
“那就快滚。”苏逸不耐烦的拔剑,望着天空:“我还没那么倒霉,总不可能会死在这种地方。”
“会。”筠大煞风景的指出:“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还不走?”苏逸快给他气死,眼看时间迫在眉睫,他还在这磨磨蹭蹭。
苏逸用剑尖指着他说道:“不走我把你砍出去。”
“死在这里,我不甘心。”筠沉静的看着他,苏逸心头隐约泛起奇妙的预感,又听他说道:“可你死在这里,我更不甘心。”
“……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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