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我不喝别人当衣服换来的酒。”
“曾经有一个对我最重要的人,为我赔上了一件貂袍。我想找一件同样的还他,一找就找了十来年,还没有找到。”
“我不会再欠第二件貂袍。”
楼梯微响,一名少女轻盈地走了上来。浅紫色的衣服,浅紫色的大氅,清丽脱俗,宛如雪中的一朵紫罗兰。
二楼除了青年和阿飞,还有两三桌客人,这时都停住了筷子,呆呆地看着她。少女恍若不觉,径直走向青年,似乎除了青年,其他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
少女对青年嫣然笑道:“表哥,你怎么躲在这里喝酒?恭喜你高中的把家里堵得水泄不通呢。”
青年苦笑道:“就是因为他们把家里堵得水泄不通,所以我才被迫逃出来喝酒。”
少女轻轻咬住下唇,露出编贝一般的洁白牙齿,笑道:“按例你要今天进宫谢恩。表哥,见了皇帝,你会不会向他要些赏赐?”
青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如梦初醒,叹气道:“也好,那我就求皇帝赐我表妹一个如意郎君。你看如何?”
少女白玉一般的脸上立刻泛起一片红云,有如明霞映雪,娇艳不可方物。她白了青年一眼,正要说话,楼梯咚咚咚一阵紧响,又有几个小厮抢上楼来,高声道:“恭喜李少爷高中!宫里来人,要少爷立刻面圣谢恩!”
青年把桌子上的金丝银绣荷包扔给小厮,笑道:“赏你了!”他回头对阿飞道:“兄台,我去去就来。你务必等我回来,咱们痛快再喝一场!”
阿飞垂下眼睛,看着青年尚未收起的木像,道:“好,你自便吧。”
青年笑道:“我知道我这一走,兄台必是也要走的。但我说见到兄台感觉格外熟悉,并非诳语。兄台若是不肯答应等我,在下就不去了。李某断不会为些俗务而耽误与兄台把酒尽欢。”
一边的小厮急得抓耳挠腮。阿飞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道:“我等你回来。”
月色灯光满帝都(下)
几个时辰过去,天渐渐黑了。小二来收拾桌子,自言自语道:“今日宫里赐宴全体新科进士,那位少爷估计今天回不来了。”
阿飞仍然静静地坐在栏杆旁边,仍旧保持着青年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小二撇了撇嘴,干脆把桌上的烛火也撤了下去。随着他一步步下楼远去,二楼也陷入了一团漆黑。
如果在现实中有人看到这幕场景,一定会吓得大叫出来:一个布衣青年在黑漆漆的楼上一动不动,就像泥塑木雕一般。而且,几张桌子之外还有两个人影默默相对而坐。
李寻欢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问得没头没脑,阿飞却好似明白他在问什么,平静地道:“你金榜高中,一定很开心,却一个人跑到酒楼来喝酒,肯定是因为身边没人陪。酒鬼心里有话又没人陪,一定睡不着觉,所以我留下来等你。”
李寻欢苦笑道:“那不过是段记忆。一晚上睡不着觉也没什么,你其实不用这么在意。”
阿飞淡淡道:“我娘死的时候,你为什么留下来陪了我七年?为什么在我生病时照顾我?为什么教我不可滥杀的道理?”
李寻欢怔了一怔,道:“你竟然都记得?我返回的时候,以为……”他没有说下去。
他醒来之后,每当想到那七年只是自己做过的一个梦,真正的阿飞对此一无所知时,他便觉得五脏六腑空荡荡的,一颗心没有着落。
如今,阿飞竟然说他都记得,李寻欢吃惊疑惑的同时,心底不禁生出一阵窃喜,仿佛占有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珍宝一般。
阿飞没有看他,道:“沈浪说,发生在你梦里的事,会改变所有梦里的你。当你留在我身边七年,分散在不同梦里的我就都拥有了这段记忆。”
“你改变了我。”
李寻欢如遭雷亟。
阿飞现在对他怀有的悖伦情感,原来是自己在他梦里种下的因。
自作孽,不可活。
李寻欢终于明白了,哑声道:“我不该留在你身边,更不该一留就是七年。”
阿飞的双眸越发深幽,似乎所有的感情都被吞没在那两汪无底深潭里,没有半点泄露出来。他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道:“你若想把那七年只当作梦,那么我也能。”
你既无心我便离,江湖夜雨惯相依。
此生难得君相许,留到来生莫复疑。
天渐渐亮了。老板娘中气十足地骂着偷懒的伙计,厨子吆喝着小二烧水,学徒砰砰砰砰撤下门板。来喝早茶的客人也陆续上门了,楼下传来了各种各样喧哗的声音,再加上来往的车响辚辚,马嘶咴咴,十分热闹。
楼板咯咯直响,青年踉踉跄跄走了上来。栏杆旁的阿飞转过头来,默默地看着他。
青年眼底有些黑眼圈,一身酒气,看着憔悴了些,脸上却十分欢喜。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一去就是一天一夜,也没有问阿飞是否一直在此枯等,便把一个包袱扔到了阿飞怀里。
包袱皮松开,一件细密光亮的貂皮长袍露了出来。
十八岁的李寻欢郑重道:“兄台说要为心上人寻觅貂袍,我便帮兄台找了一件来。在兄台心中,这件自然比不上原先那件。然而失去的永不复得,珍惜眼前物才最要紧。”
京城梨花白酒楼,酒菜只算二流,传播消息的速度却是一等一。
据说,皇帝知道李家二少的父兄都曾高中探花,为了成全一段佳话,便生生把李家二少爷从状元变成了探花。
有刻薄的说书人便道,以后李家长子若有不测,皇帝为了对仗,赐死李家幼子,那可就冤乎枉哉。
听说,皇帝后来也觉得对不起小李探花,在御花园赐宴时特地询问李探花想要什么赏赐。
听说,当时天在下雪,小李探花就跪奏,表示不敢要其他赏赐,但天冷衣单,想要皇帝赐一件貂袍。
听说,皇帝当时身上正好披了一件北国进贡的貂袍,价值可抵十城。他便脱下来亲手给小李探花披在身上。
听说,御史在宴后奏称,新科探花李寻欢轻浮无状,御前对答有失体统,不宜在朝为官,请予贬黜。
当朝户部侍郎,林诗音的叔父在城外长亭执着李寻欢的双手道:“贤侄超越清迈,既然志在江湖,老朽也不多劝。听说‘关外三凶’十分凶横霸道,此去关外,贤侄一路小心。我先送诗音回李家老宅。等你从关外回来就完婚。”
心铁已从干镆利(上)
夕阳西下,邯郸古道,漫眼黄沙。
古道边,一个貂裘青年和一名秃头大汉正在对峙。在青年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九具蒙面尸体。每具尸体的要害上,都深深插着一把雪亮的小刀。
但青年身上也挂了彩,衣服被刀剑划开了六七道裂口。最深的伤口一道在右臂,一道在左腿。黑貂裘被血浸得透湿,上面糊着泥土。
伤虽然重,还不至于致命;要命的是,他手上已无飞刀。
最后一柄飞刀,插在了秃头大汉的护心镜上。刃尖再深三分,秃头大汉便已是死人。
但青年中毒已深,手足酸麻,再无力气发出如往常一般凌厉无匹的飞刀。
秃头大汉握着一对跨虎栏,狞笑着走近青年。落日辉映下,月牙形的刃尖和两端的棱形枪头闪着淬毒后的湛蓝光芒。
“我们关外三凶,收了一万两银子要留下你一只手,却被你杀了十九名弟兄。若叫你痛快死了,我枉称大凶‘卜霸’!”
在生死关头,青年脸色依然十分平静,尽管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白得像纸,头上不住沁着冷汗。
他甚至嘴边还带着笑意,淡淡道:“阁下做的既是刀口舐血的买卖,就该知道,做生意不打听清楚对手底细,总归是要赔本的。但愿地上的那些好汉,转世投胎之后能跟个聪明些的老大。”
卜霸虎吼一声,一对跨虎栏朝着青年头上劈了下来。
青年腿一弯,缓缓坐倒在地上。以他的伤势,常人早就该昏迷过去。他却凭着最后一口真气,和敌人周旋许久。
然而,面对劈下来的跨虎栏,现在的他再也无力躲闪了。他终于收起了笑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大道旁的古树后,戴着斗笠的阿飞问:“你以为自己必死时,心里在想什么?”
李寻欢笑道:“当时我只希望自己鼻子没那么灵光。他说话吐出来的气息,臭得仿佛几年没有掏过的茅坑。”
两人跟随青年李寻欢一路出关,看着他在邯郸古道上身陷重围,看着他凭借言语机智周旋在敌人中间,看着他手刃了一十九名凶徒,看着他身上中了数刀,血不住地流出来,面色渐渐发白。
两人知道青年后来的命运,没人替他担心。只是李寻欢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苦涩。
他怎会忘记,接下来便是困扰他十年噩梦的开始,是他半生痛苦的源头?
卜霸的跨虎栏没有劈下来,他圆睁双眼,似乎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慢慢仆倒在地上。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脖子,汩汩地流了出来。他的后颈多了一个薄如蝉翼的洞,一剑刺穿!
梦里的阿飞拔出剑,插回腰上,抱起业已昏迷不醒的李寻欢,向着远方袅袅炊烟急掠而去。
古树后,戴着斗笠的阿飞淡淡道:“在现实里,第一次听你讲了被龙啸云所救的经历之后,我就希望当初救你的人是我。”
李寻欢的笑容变得十分僵硬苦涩,道:“后来的事,其实和龙大哥无关,完全是我处理不当。”
阿飞直视着李寻欢,道:“我为的不是后来,为的是自己的私心。”
李寻欢一直知道阿飞是个坦率的人,但像现在这样宛如夏天正午火辣辣的太阳般炫目刺心的直白,却让李寻欢禁受不起。他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飞说救李寻欢是他的一片私心,但这又何尝不是李寻欢自己的心愿?
在关外流浪的十年里,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