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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七七稍稍镇定,又逐一打量着众人。她的目光落在阿飞身上,身子陡然一震,向熊猫儿和王怜花投去疑问的目光。熊猫儿轻轻拍着她,安慰道:“这位小兄弟的事,我们慢慢讲给你听。”
朱七七微微点头,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李寻欢又给她斟满酒杯,笑道:“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不喜欢喝酒却喜欢劝酒。现在才发现,看一个人从清醒到渐渐喝醉,也是很有趣的。”
朱七七握住酒杯没有饮,抬起眼睛看着他,嫣然笑道:“你这酒鬼还是我当年见你的老样子,就算手里离了酒,也是三句不离酒字的。”
李寻欢摇头道:“夫人说笑了,以夫人的绝世容姿,李某若是见过,怎会毫无印象。”
朱七七笑道:“你自然不知,那时你醉倒在兴云庄后巷的小酒店里,我和沈浪连续三个晚上去那里,你都醉得人事不知。那个酒店可真臭!”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李某简直要恨起夫人来了。若是当时把李某一杯冷水浇醒,李某就不会错失目睹夫人绝世风采的机会。”
朱七七笑道:“酒酬知己,李探花如此赞我,我现在当头浇你一杯酒,也还来得及。”
若论起来,熊猫儿和王怜花自然比李寻欢亲近朱七七。但他们久未见面,各怀疑窦,又怕触到朱七七伤处,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反倒是与她素昧平生的李寻欢引得她渐渐放开心怀。谈笑一阵,朱七七说话流畅多了,但眉头仍然微微聚拢,深重的忧郁之色挥之不去。
酒过三巡,熊猫儿见朱七七笑意盈盈,仿佛又是当年同沈浪共闯江湖的样子,任性可爱得令人舍不得责怪,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七七,我不知道你和沈浪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是肯定站在你这一边的。你且跟我们回去,我们好好收拾他!”朱七七虽然不知为何逗留滇地数年,但众人皆可看出,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在熊猫儿看来,沈浪丢下她单独返回少林,无论如何也是沈浪的不对。
朱七七一双大眼睛又露出怅惘迷惑的神色,呆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握着酒杯,看着里面的酒液发呆。过了一会儿,酒液慢慢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在杯子里形成了一个小漩涡,高出杯面,显然她心情格外激动,握着酒杯的手不知不觉竟用上了内力。李寻欢温和地道:“夫人若不知从何说起,便先说五年前和沈大侠去找在下的缘故吧,李某好奇得很。”
朱七七点了点头,仍是垂头注视着酒杯,道:“五年前,我和沈浪回中原,恰好听说李探花勘破梅花盗的事情,我好奇李探花是个怎样的人,听说沈浪和你是世交,便叫他带我去李园,没想到见到的却是一个烂酒鬼。”
李寻欢苦笑道:“李某行为放荡,让夫人见笑了。”
朱七七摇了摇头,道:“我起初失望得很,但沈浪却说,你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别人帮不了你,但只要你越过这个坎,千万人都不及你。”
李寻欢还是第一次听到沈浪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怔了片刻,苦笑道:“沈大侠谬赞,在下实在不敢当。”
王怜花摇头道:“你也不用受宠若惊,沈浪就是这种人,别人眼里的十恶不赦,在他看来都如菩萨再世,佛祖重生。毕竟你是独一无二的小李飞刀,他如此赞你,可真还不算过分呢。”
熊猫儿笑道:“例如我们的王公子,就是生生被沈大侠从夜叉念成了活菩萨。”
王怜花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一边的阿飞却忽然道:“沈浪说得不错,小李飞刀自然是举世无双的。”他眼中带着调皮的笑意,看着李寻欢微笑不语。
李寻欢笑道:“阿飞和王公子呆久了,果然近朱者赤,却也来嘲笑我。”问朱七七道:“离开兴云庄后,夫人便去了少林?”
朱七七望了一眼阿飞,满腹狐疑,点点头道:“正是。我们找到了梅花盗盗去的秘笈,沈浪说这些秘笈还是物归原主的好,正巧我还没去过少林,便去了那里游玩。”她身子微微颤抖,道:“你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也知道了我们离开少林去苗寨的事。”
王怜花插口道:“我们在那里见和到了一个神智不清的姑娘,叫红药。”
朱七七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将酒一饮而尽,喃喃道:“红药……不错,正是这名字。”熊猫儿道:“苗寨的人说你和她给沈浪下药……七七,你就算要给沈浪留下后嗣,又怎会用这等下策?”
朱七七突然抬起头来,双拳紧握,怒得双目喷火,道:“我朱七七是何等人!怎会和别人合谋自己的丈夫!”
她的声音一直淡然平静,此时突然激越急促,显然对这个指责反应极大,只听她道:“我和沈浪婚后无子,虽然心中抱憾,却也没当一回事。一来我们当时还年轻,二来我们并不在意子嗣问题。沈浪曾说,有机会抱养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当做亲生子养也就是了。我怎会为此做傻事出来,伤了夫妻情分?”
她稍微平静了一下,才苦涩地道:“当初我和沈浪到了那个苗寨,红药和我们形影不离,找机会就和沈浪攀谈。我们早就知道了她的用意。她几次纠缠沈浪不果,在我们离开前的那天早上居然找到我跪地苦苦哀求,要我把沈浪让给她一夜,还说她有苗疆秘法,可以为沈浪生个儿子。我和沈浪无子,必然能明白她的好意。”
王怜花眼中杀气一显,冷笑道:“早知道她如此不知廉耻,我们在苗寨也不必对她的族人客气。”
朱七七道:“你们尚且如此,我当时听见别的女人图谋我的丈夫,还叫我帮她下药,更加气愤。开始我只想一脚把她踢开,听到后来反倒不急了,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好好整治她,叫她以后不敢再觊觎别人的丈夫。”
她喝了口酒,话音又快起来,道:“离开岛上时,我拿了王怜花一些迷幻药物,用来以防万一。那天晚上苗寨举办宴会为我和沈浪送行,红药叫我把苗疆秘药放在沈浪杯中,我假装同意了计划,暗中却把王怜花的迷幻药放在红药杯里,看着她服了下去。之后,我按照原来和她商定好的,把她扶进房里。沈浪却被我派了出去采药,一夜未归。”
王怜花叹道:“我那药物,只消一点点便可使人如登极乐,幻觉中所历尽是平生大愿。她得如此对待,也算罪有应得。”
朱七七昂然道:“我朱七七一向恩仇分明,绝不会放过对不起我的人。”
听她叙述的几个人,不是落拓江湖的浪子,便是孤独半生的游侠,俱无家室。只有阿飞有和林仙儿的三年同居经历,但林仙儿在他面前总是装得温良贤淑,他们怎懂得寻常恋爱中女子的爱恨情伤?当下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朱七七道:“第二日早上沈浪回来,便发现红药对他神情异样,又是羞涩,又是亲密。我也不瞒他,把事情对他说了,哪知他大怒,说我……说我做事刻薄,不厚道,气得一天没有和我说话。我也大怒,便说他看中了那姑娘,恨不得真去和她苟且。我们本来计划深入滇地寻找神秘部落的线索,结果两下越说越僵,沈浪便要离开。”
“我不信他能真的抛下我不管,便说自己一个人前来。红药认识路,她便陪我前来。我自然极端憎恶她,不许她跟随。她却无论如何赶也不走。”
“谷外毒蛇纵横,我身怀怜花的辟毒药物,自然毫不畏惧。我没有理会跟在后面的红药,以为她看见毒蛇,自然会吓得远远躲开。哪知她虽然吓得脸色惨白,仍然要坚持往里走。没走几步,就被一条蛇咬中。我离得她很远,发现时已经晚了。”
“这时候,一直暗中跟着我们的沈浪终于出手,杀了毒蛇,抱着红药前来这个部落求救。这个部落世代在山谷里居住,自然了解蛇毒解法,但他们也说无药可救。我们身上带的怜花所制药物,只能一时制住毒气攻心,却没法根除。”
“红药一天天衰弱下去,沈浪一天天陪在她床边。我十分妒忌,便和他大吵一架,跟他说他本来和那姑娘毫无关系,所有私情俱是她的幻觉,他半点责任都不必担。”
“沈浪听了我的话,看着我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唉!我宁可他狠狠地责骂我,也胜过那样冷淡地看着我。他说,我下药的时候,明知道红药会出现什么幻觉,也明知道她会把幻觉当真,那么幻觉中的事情即使没有发生,也就和当真发生一样;事情即便不是他做的,但也就和他做的没什么不同。总之,是我让红药出现的幻觉,他作为我的丈夫,就要对这个幻觉负责。”
“沈浪一直有奇奇怪怪的道理和想法,多数时候我都听他的;但这一次我说什么都搞不懂他。我想他是看到红药濒死,对她心中抱愧才有的怪想法,因此就想尽办法救治那姑娘。既然我们找到的青苗部落,传闻能让人心想事成,我就去找峒官,让他告诉我心想事成的秘密。”
“他起初不肯说,我便让他看了我的本事,告诉他如果不答应,整个部落都要为红药陪葬。他骂我是强盗恶人,会被苗疆之神诅咒,受到最恐怖的惩罚,我都不在乎,我只要那姑娘活着滚回她的苗寨去,让沈浪重新回到我身边。”
“最后,峒官终于说出了秘密,却是大出我们意料之外。”
朱七七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银酒杯被她捏成了薄薄的银叶子,白玉一般的手上流下了两道殷红的血痕。
昔人因梦到青冥
清晨,李寻欢登上屋后小丘,眺目远望。谷口云气飘卷,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山谷里松柏苍翠,红叶半落,地上宛若厚厚一层绿锦点染上三分残霞。北望晴空万里,渺渺群山,浮宕于澄天之外。鸟雀合鸣,几若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