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蝶衣见是周璇,心下便明白这里是宋公馆。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有点儿衣衫不整,没有净面儿也没有梳头,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他又想,有昨晚好些个事儿自己记不大清了,一会还得好好问问周璇。就笑着应了,昨日的外衣因为沾了许多酒气被宋濂派人一气拿去浆洗了,只见床前的穿衣櫈上摆着一套全新瑞蚨祥的成衣长袍马褂,心里对宋濂的体贴竟有些甜甜的,便穿戴妥当,走进了洗漱间好好梳洗了一番。
漱口时用的是宋濂的杯子,梳头时用的是宋濂的梳子和头油,修面时用的是宋濂的肥皂和刀片。程蝶衣心里有些不太自然,这些毕竟都是非常私人的物件,也不知道宋濂会不会在意自己没有打声招呼就动了这些东西,但要他不修边幅就出去见人,实在是做不到,也只能得罪了。他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那两片不自然的红晕消下去些,觉得挑不出什么不妥来了,才走下了楼。
管家见这位下了楼,赶忙使人招待程蝶衣用些早茶。都是宋濂关照好的,是些清淡的鱼粥和小菜,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胜在做得精细。喜福成的班主一早就来问过了,不过宋濂有心给程蝶衣放放羊,也知道他这两天并不想见段小楼,早就吩咐了管家对戏园子那边来的人一律都说今日程老板身子不爽,只能好好歇着,并不见客唱戏。
刚吃完了早饭程蝶衣就被人请到了绘画室,说是绘画室,却更像会客厅一样。程蝶衣心里也觉得有些纳闷,后来问了宋濂才知道是英文里边儿的“drawing room”泊来的,其实就是个小客厅。
一走进去就看见周璇忙里忙外,一会儿指挥着拉起了一大块大白布立于一面墙上,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从个木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看上去沉沉的玩意儿,这玩意儿底部方方,上边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轮子似的物件,一侧还有个手摇柄。只见周璇命人挪开了中间的沙发椅,摆了张小桌子,将这台东西搁在桌子上对准白幕放正了,又把绘画室里的留声机搬到了旁边儿。
等到周璇一切准备就绪,就拉着程蝶衣坐了下来。从一个大牛皮纸里边儿取出了一盘带子和一张唱片。笑着对程蝶衣说道:“蝶衣,我不容易托老师借了台电影放映机。只可惜咱们不是在影院里头,没办法看有声的电影,所以我只好要了这盘唱片母带,能让你一边看一边听。”
程蝶衣虽然对上海那边儿的新玩意儿,电影,有所耳闻,但是从来都没看过。看到这阵仗,自然是又好奇又有点兴奋。他一双杏眼晶亮地看向周璇,问道:“这些个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你说的好些话我都不太明白。”
“这些都是放电影要用到的机器,待会儿你就盯着那块白幕看就成了。跟你们唱戏一样,都是有剧情,有故事的。”周璇说着走到放映机那里,叫人把电灯都关了,窗帘也拉上,将留声机的唱针搁上,一只手也开始慢慢摇起了放映机的摇柄。
白幕上黑白影像一出现,便叫程蝶衣吃了一惊。这人竟然像要从白布里走出来一般。不同与西洋镜,这里边儿的人物都是活生生的。蝶衣还看见着了浓妆的周璇也在里边儿,便笑着觑了她一眼。这电影,当真是有趣极了!这是部周璇主演的歌舞剧,正好恰如其分地把周璇的好嗓子展示了出来,虽然剧情不算精致,留声机的声音也有些走样,但是对于首次接触电影的程蝶衣来说已经是自己看过最神奇也最新奇的东西了。
一部片子让程蝶衣看得是哭哭笑笑,等到周璇拉开窗帘的时候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竟然把要向周璇昨夜情形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转头对周璇说:“小璇,有没有电影拍得是京戏?”
周璇闻言微笑着对他说:“可不是有么,有部谭鑫培谭老先生演的《定军山》。只不过那时录电影还没有声音,况且放的时候宋将军都还没出世呢。”
程蝶衣昨天晚上的忧郁完全一扫而空,他有些激动地问道:“真的?!那我也能看吗?”
“能看是能看,不过好歹也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带子存着。我帮你问问老师看看,不过依我看还是拜托宋将军好些,一来是你们交情不浅,”周璇本来是说得挺正经的,突然顿了顿,眼睛骨碌一转说道:“这二来么,便是你想要的东西,只怕将军翻天覆地都会给你弄来。”周璇说完还朝着程蝶衣暧昧地眨了眨大眼睛。
程蝶衣被她那“二来”一下子血涌到了耳朵尖,心里边不知怎的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喜滋滋的,但是他毕竟面皮儿薄,起了身便佯装追打起了周璇,“好你个小璇,我叫你戏弄我!”周璇一边尖叫一边大笑,直道“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长夜漫漫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老是要宋濂帮忙,但是谭鑫培那是谁?那可是响当当的名伶!对于蝶衣来说再怎么不好意思也挡不住一睹梨园大师风采的诱惑。三人一起用晚餐的时候,程蝶衣踟蹰着提了出来,说想要看看这部戏。
宋濂微微一愣,而后干脆地说了句“成”。
程蝶衣本来心里还有些忐忑,听他答应的干脆,又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周璇对自己挤了挤眼,轻轻横了周璇一眼,一张瓜子脸蛋微微泛红,想起了白天周璇逗他的言语,竟不敢正眼直视宋濂,只低着头低低的说:“多,多谢将军。”
宋濂被他们两之间的互动弄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一直打算着跟程蝶衣拉近距离,便微微笑了笑,那模样肃杀之气尽收,清俊得倒像个大学生,“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以后莫叫我将军了,太生分,我表字敏之,就叫我敏之吧。”
程蝶衣这厢轻轻地叫了一声“敏之”,听得宋濂心头一颤。周璇那边又插了话进来,“你们男人怎么都有字,凭什么我们女人没有,都说要男女平等,光说这项就没个平等可言。蝶衣,你可有字?”
“我,我没有。想来字都是读书人有见识的人才有的,像我们这些个下九流的,哪还能有字。没出名前就是叫个阿猫阿狗的小名儿,成了角儿便由得班主挑了香艳的艺名儿随便安上身的,而且我是不是姓程都还未可知。”程蝶衣因着自己的知己周璇在这儿,说话也放开了许多,他说这话时面上坦坦荡荡,毫不作伪,并没有一点儿妄自菲薄的意思。
周璇却越发心疼起他来,想自己虽然也是儿时多经风霜,一会儿姓苏,一会儿姓周的,但好歹还有个开明的养父母和细心栽培她的先生,便说道:“这有何难,凭谁说只有读书人才能有字,将军,今天晚上趁着这个机会,你可得给蝶衣好好取个字,若是取得不好,我可不饶你。”
宋濂朗声一笑,说:“我正有此意。”
三人马上转战大书房,周璇帮着铺陈了笔墨纸砚,程蝶衣则在一边侍墨。宋濂手持狼毫,思量片刻,郑重写下了三个字。
他知道这二人并不识太多字,便读出声来:“宋君越。君子的君,越国的越。可好?”
周璇听了不依:“可有什么出处?莫不是敷衍我们罢。”
宋濂微笑着深深看了程蝶衣一眼:“出处正是《楚辞》里头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嗓音低沉又带着磁性,古韵十足的诗句从他嘴里念出来,竟让两人痴了。
程蝶衣喃喃说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真美……该写进戏文里才好……”他复又看向宋濂问道:“这说的是什么?可有什么典故?”
宋濂放下手中的狼毫,看着蝶衣的时候那双凤眼里的温柔是对谁都没有过的,他耐心的解释道:“《越人歌》讲的是楚国鄂君的故事。鄂君名叫子晳,是楚王的弟弟,他坐船出游,有个爱慕他风姿的越人船夫抱着船桨对他唱歌。歌声悠扬缠绵,委婉动听,打动了鄂君,当即让人翻译成楚语,这便有了《越人歌》之词。
大致意思是‘今夜我竟能有幸与王子同舟在这江河之上,我心里含羞怀情,顾不得别人诟骂我不知廉耻,心中对王子深深地恋慕,一直盼望着见您。山上有树树上有枝,我喜欢王子的心意您却不知。’
鄂君明白歌意之后,非但没有生气,还走过去拥抱了船夫,以楚人之礼给他盖上绣花被,愿与之同床共寝。就是这个典故了。”
程蝶衣和周璇听得如痴如醉,只是发现这故事里的主角两人都是男人时,程蝶衣吃惊地问道“他们不都是男子吗?”
宋濂有心让他从女性角色中走出来:“男子又如何,船夫恋慕的是鄂君的风姿,和他是不是男人无关,鄂君感念船夫对他一片痴心,也和他是不是男人没有关系。”看程蝶衣若有所思,宋濂又调笑着说:“君越,如今进了我宋家的门儿,可就是我宋家的人啦!”
程蝶衣斜了他一眼,抿着嘴说:“怎么平白的就给我改了姓,真拿这个名儿说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还不想让你把这个名字出去说呢,这个字由我取,自然也只能让我一个人叫,你说是也不是,君越?”宋濂笑道。
程蝶衣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宋濂今天这是怎么了,好些话听着都有些不对劲。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失不淡定,便自书桌上拿起那张写着“宋君越”三个大字儿的宣纸来,细细看了看。宋濂的字是自是不用说的,自小练的了,偏那字方正之外还透着点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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