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毓半张着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车厢的安静直到车夫那一声,小姐到了,才被打破。
踩着梯凳,晟毓先行下车,转过身,伸手去扶跟在她身后的人。
那人却不领情,手扶车栏,自顾自的。
晟毓一愣,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却被停靠在一边似曾相识的马车所吸引。
之所以留有印象,并不是因为那车驾华丽的外观,而是绣在车厢外那虽不太起眼,却又让人无法不注意的特殊图徽。
若无其事的用余光扫了扫四周,果然在看到了几个穿着看似普通的侍卫。
“铺里有客人?”
早早候在一边的伙计,见少东家发问,忙小心的答复:“来了位妇人,还带着个小姐,看架式,来头不小,掌柜的亲自在小厅招呼着呢。”
“不是本地人?”晟毓大至猜到了来人身份,却还是需要确认。
“不是,听口音,是打北边过来的。”南来北往的客人接待了多了,若是永州大户他都记得清楚,机灵的伙计答的详尽。
唐琳安静的站在一旁,虽然不语,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困惑。
晟毓向她微微一笑,示意无事,吩咐了伙计几句,拉着唐琳从侧门进入。
“是什么人?”好奇逼着那小美人忍不住主动开了口。
“要猜的没错,该是那位督察的家眷。”晟毓向她解惑。
唐琳不再多说什么,跟着她走到一间小屋。
听壁,总让人觉得不太光彩却十分有用处的手段。
依墙而坐,很快就听到了另一间房内的谈话。
“夫人可对这些绣品满意?”掌柜将上等的绣样一一展示在这位贵妇人面前。
妇人随手取了一件,摸了摸质地,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早在京城就听说毓家绣坊的绣品出名,倒不是虚传。”
“那是,我们这可是老字号。”说到这里,掌柜言语中透着几份自豪:“不知夫人想要添置些什么?”
淡淡一笑,妇人却不开口,反倒是坐在一旁的女子开了口“娘,您看这帕子,绣得可真好。”
“是吗?我看看。”从女儿手中取了帕子,妇人将帕子展开。
素白的帕子,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莲花,莲叶下一条锦鲤悠然自得,栩栩如生,绣功精致细腻,正反面看不出一丝针角痕迹。
反复看了良久,妇人抬头向掌柜询问:“这双面绣能做到这般,确实高超,想来是店中老师傅的手艺吧。”
掌柜目光落在那帕子上,一眼就认出了出处:“夫人这下可猜错了,绣这帕子的人还不满二十呢。”
“哦这么年青?”妇人显然听出了几分兴趣:“难得这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手艺,可否让她出来见上一见?”
“这只怕是不行。”掌柜看了看妇人,生怕她误会,先开口解释:“原本铺里的绣娘都是在后院做活的,只是绣这帕子的这位腿脚不便,所以,这活都是在家中做好,由着她夫婿送来的。”
“腿脚不便?那倒是可惜了。不过,有这般手艺,想来她夫婿也是有福之人。”妇人忍不住又一次打量起手中之物。
“夫人说的是。”掌柜笑答。
小伙计从门外走了进来,“掌柜,新到的货出了些差子,请您过去看看。”边说边暗自使了一个眼色。
掌柜会意,却佯装发怒:“没看到我在招呼客人嘛。”
“这……”小伙计看了看端坐着的几位客人,面露难色。
“无妨。”妇人示意无事。掌柜连声道了谢和伙计退了出去。
房中突然不再传来声响,唐琳皱了皱眉,不明所以的看着坐在身边的人。
晟毓向对微微一笑,调了调坐姿,显示她稍安勿躁。
果不其然,只一会,对话又开始。
“娘,你怎么对这帕子这么有兴趣。”
“还不是为了你,毓家这是老字号,你的亲事也将近了,嫁衣我打算由他们来置办了。”
“娘是想让这绣帕子的人为我绣嫁衣?”声音停了停:“可皇上不是让爹……”
话没说完,少女被打断:“你这孩子,都快成亲了,还没遮没拦的。”
晟毓眉稍轻轻的挑,继续倾听,却有些失望,显然少女已将话题转开。
“娘,我听爹爹说,打理这毓家产业的人是个二十不到的女子,这毓家占了江南这么大一块,可真有本事。”
唐琳听到这话,侧目看了看那人,眼底深处写满了自豪,却在听到下一句后脸色骤变。
“那又如何?”显然那位母亲对女儿话语间透出的羡慕很是不满:“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这毓家家财再多终究是商贾之户,为了小利,竟让女儿如此作贱。”
豁的,唐琳起身向外,却被房中另一人及时拉住。
知道她动怒了,生怕被听到动静,晟毓也无心再继续听下去,反手拉着她走了出去,向候在外面的掌柜使了个眼色,带着那脸色难看的人向帐房走去。
进了房,晟毓反手将门带上,还不及开口,唐琳先出了声:“以后只要是她们家的生意,我们都不做。”衣食住行,她倒要看看缺了这些,那无理的人日子怎么过。
晟毓走到桌边,亲自给她倒了杯水,她明白那是气话,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做,心中却为了她的愤愤而感到无比的快乐,小心哄劝着:“别气了,当心气伤了身子,来消消火。”
唐琳见她不急不慢的样子,火气更甚,不接杯子,一跺脚:“你……你就由着人这么糟践你?你怎么就不生气?”
这话一说,晟毓手微微一顿,脸上也浮现了一丝黯然。
不生气?怎么可能?
只是,这样的话她还听得少吗?家中的那些亲戚,商场上的那些打过交道的,明的暗的。
太多了,不是不生气,而是她认清了这世道的现实,学会了忽略那些伤人的话语。
唐琳话冲出口便后悔了,见她沉默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小声了叫她:“毓儿。”
“我没事。”晟毓不忍她自责,回她一笑。
“我不是有心的。”显然唐琳并没有释怀。
放下手中的杯子,晟毓安抚她:“真的没事,话总是由着人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又何必在乎,伤不到我的。”
听她这么说,唐琳不禁深深的看着她,贝齿轻咬唇畔,犹豫了片刻终还是说出了口:“你既然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还逃避。”
身子一颤,晟毓听出了话中深意,心重重的向下沉去。
你无法忍受我被他人说三道四,难道我就能忍受世人对你冷嘲热讽了吗。
心中所想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敲门声响起。
晟毓再次逃过了逼问。
得了允许,送走了客人的掌柜推门而入,并未察觉出房内的尴尬,简单向少东家陈述了那妇人的来意。
大概了然,晟毓清了清思路:“可还提出什么别的要求没?”
“不曾,只带走了些许绣样。”
晟毓明白,大户人家,置办嫁妆不是小事,带回绣样也是为了与家人再做商议,她对自家绣庄有信心,在永州别无二选,想来过几日还会再来,这事处理好了倒是一个机会,想起那妇人的话,有些事她也该先做准备:“那帕子是什么人绣的?”
掌柜听少东家这询问,忙详细了说:“是个林姓的绣娘,三年前随着夫婿到永州,家境不太宽裕,由熟人介绍,做些绣活补贴家里,只是她脚腿不方便,身子也不好,做不得多,手艺倒是十分的精巧,没出过差子”毓家绣坊名声大,规矩也多,原本是不许这样的散工的,掌柜虽说是卖大娘人情,但也是在看了她带来的手工活之后才答应的,如今被点了名问起,心中也有些不安,忍不住追加了一句:“她家夫婿也是在商行里做的。”
晟毓一听,似乎想到了什么,莫名的有些愉悦:“她的夫婿可叫秦晋?”
第 44 章
两人相对而坐。
再次见面,秦晋依旧十分的紧张。
尽管一再的试图努力的让自己放松,但在这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下,手心却是越来越湿,僵直的坐着,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晟诺看出了她的不安,却仍旧自顾的打量着,观察着。
将视线放了稍稍模糊,脑海中的图影却清晰了起来。
若是将那束发散下垂于肩后,这张消瘦的脸再丰润些,五官去掉些英气放得柔和些,再穿上白色长衫。
果然……
就算她与凝霜的容貌只有五成相似,但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了。
猜测得到了确实。
兴许这就是天意。
昨夜,派去打探的青眼,传回了消息。
厚厚的十张纸,将这孩子的一切写的清楚,包括她的家人。
秦晋,被他人捡来在抚养长大的弃婴,而那个收养她的人刚好曾在晋州服兵役,二十年前,在那最为巧合的时间离开军队,几年后出现在偏远的乡村,身边却多了一个女孩子。
条条线索断断续续,缺一不可,若不是自己不放心,查得详尽,任她怎么想,也不会把眼前这个虽相貌清秀,却并不起眼孩子和那个被好友相托,暗中寻找了多年的晋王长女联系到一块,若不是她女扮男装,仅仅一面,就对她留有了深刻的印象,她也不会将她和凝霜联想到了一起,是机缘也是命中注定。
诸多因素结合,心中已有九成把握。
只是……
晋王长郡主未亡平安长成,原本这是天大的喜事,放在眼下却变得复杂了起来。
信报上整整三张,写着与自己有些相似的故事。
与无血缘的妹妹相恋,打着共同远嫁他乡的谎子,携手同来永州,女扮男装,与爱人过着那假凤虚凰的生活。
从信报上看,不难想象这孩子对妻子的用情有多深,几乎可以说得上清贫的生活,两人却是十分的快乐。
若是认亲,晋王重得爱儿,这孩子将得到世人羡慕的富贵和宠爱,可她与爱人势必要临时更多,甚至从此离别。
可这样对她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