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苍白,全无血色。明明已近夏日,他的周身掖在厚厚的被衾之中,却仍透着瑟缩之态。
玄烨垂着脸,静静地盯着那憔悴不堪面容,很久很久。突然,他慢慢朝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面前这个人。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有足够的理由去相信,自己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只是一个春天的时间而已,他的容若,怎么……怎会……
然而,在恍然地伸出手之后,玄烨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早已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收回手,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就这般呆呆地怔住。一瞬间,太多东西齐齐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李德全的声音在自己身后轻轻想起,玄烨才一点一点回过神来。
“皇上……御医已候在门口,是否……”
玄烨回过头,看着他仍是怔了半晌,才突然醒过来一般,忙道:“快!传御医!”
李德全应下,急忙打开门,门外的候着的御医带着医药箱匆匆进门,叩见玄烨之后,便立即将那床榻紧紧围住。
玄烨让开床畔的位子,朝后退出几步,一直退到了门边。
他恍惚地看着床边忙碌着的人,却只觉得忙碌是他们的,可自己却仿佛仍独自被隔离进了回忆之中,无法抽回思绪。自己仍停留在那个冬天里,脑中能想到的,全都是容若温和的笑容,微凉的掌心,还有如风般清和的怀抱。
而绝不是此刻,那被众人围在中间,那个蜷缩在被衾里一动不动的身子。
玄烨松开握成拳的五指,觉得心口的钝痛此时此刻才突然扩散开来。有如刀割一般,一点一点地撕裂着自己的心口,鲜血横流。一瞬间占据了自己所有的思维,隔断了所有感官知觉。
唯有这疼痛,在心口肆意地游走,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狼藉。
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他从未有过。玄烨突然有些仓皇地伸手,死死地揪住了衣襟。仿佛如此,就可以稍稍缓解几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皇上”的轻唤,打断了他恍惚的思绪。玄烨收拾起情绪,低头一看,只见为首的一名御医已经在他面前跪下。
“情况如何?”玄烨盯着他看了看,终于开口问道。
“回皇上,纳兰大人脉寒而紧,气血凝滞,发热却无汗,此确是寒疾所致。”
“既是寒疾,何至于咯血?”玄烨闻言,眉间一紧,问道。
那御医略略一犹豫,随即道:“不瞒皇上,纳兰大人之症,寒疾只是其一,症状便如臣之前所述,但咯血,却应并非寒疾所致……”
“说下去。”玄烨面色凝重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是。”御医顿了顿,道,“其间缘由,臣等一时也并不能妄下断言,只是,臣斗胆猜测……此非源自痼疾,却是心伤所致……胸中气结,故而咳血……”
“……心病?”玄烨神色一瞬间恍然,随即慢慢地重复出这两个字。
“正是。”那御医顿了顿,接着道,“臣以为……”
“朕知道了。”玄烨却挥手打断了他,“你们……下去罢。”
众御医正待下去,却又被玄烨叫住。
“容若病症若有好转,立即禀报。”玄烨的声音平静,却近乎冰冷,“朕不论是何缘由,但若有任何差错,唯你们是问!”
众御医闻言面面相觑,随即伏首道:“臣等一定全力而为!”
玄烨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直到听闻门掩上的声音后,慢慢地,他才再一次走到容若的床榻边。
那人依旧仰面卧在榻上,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只是,紧紧地细看,才发现那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竟已深深地凹陷下去,消瘦到自己都陌生起来。
玄烨默默地在他床边坐下,想起方才那御医口中的“心伤”二字,不由得自嘲地笑出声来。
那心伤,不正是自己给的么?那个冬天,自己一字一句,在他心口留下了重重的伤痕。到如今,伤口终于流出血来,血流成河。
这种心痛,自己全然可以感同身受。
也许……这就是自己报应罢。那时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伤他的每一分,以及现在,他受的每一分疼痛,他忍的每一分苦楚,却已经尽数返还到了自己身上。
玄烨再一次伸出手,想要抚平容若微微蹙起的眉间。可是触到之后,却发现,那额前竟是一片滚烫。然而指尖下移,触到的周身却是冰凉不已。
寒疾的症状,玄烨学贯中西,自是再清楚不过。可是,当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真切地落在面前这人身上,为他所真切地触及到时,他才发现,这触觉,竟牵动着整颗心都突然颤抖起来。
正怔住之时,门外响起御医的声音:“皇上,时辰到了,臣等来给纳兰大人用药。”
玄烨闻言起身退至一旁站在窗边,平静道:“进来罢。”
那御医轻轻地打开门,几名御医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到床边,似是在服侍容若用药。
玄烨没有看。他反而转过身子,将面朝向了窗边,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当心里有不可抑制的情绪涌动时,他以此种方式,来让自己稍稍冷静。
然而此刻,这种方式却全然失了效果。
哪怕这窗因容若受不得寒而被紧紧关着,玄烨定定地看着,却仿佛能看得穿纸窗的那头。他知道,在自己视线刚好能够触及的地方,有一个合欢树。那是自己看着他亲手种下的,同根而生的两株合欢树。
恍然间,他甚至可以看见容若站在树下,翘首顾盼的样子。多年以前,那眉间交集的百感,让自己一见,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多少年了?
玄烨低下头,默默地回忆着。然而当那个数字从脑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他却不由为之惊讶。
从康熙十年一直到如今,一共十四年,四分之一生命的时光。
玄烨微微怔住,随即低头从怀中拿出那枚从李德全手中辗转交给自己的玉佩,目光慢慢地看着上面的七个字,自己铭记太久太少深的那七个字。然而此刻借着窗边的明光,他才发现,那玉佩的凿痕之内,竟有着丝丝殷红的血迹。
心口猛地被拉扯住,一阵突入起来的疼痛。玄烨一时怔在原处,然而正恍惚之际,却听见那御医已走到自己面前轻声道:“皇上,纳兰大人醒了。”
玄烨猛地回过头,然而目光却本能一般地透过面前的人,直接落在他身后的床榻之上。然而,那身影依旧被静静地掩盖在帷帐之中。
“朕知道了……”玄烨收回目光,看着那御医道,“你们可以退下了。”
*****
待到众人退下之后,房间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宁静。
屋外的风声来回地吹过,声音格外地明显。
玄烨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却只是站在原地。过了半晌,才终于松开了几分力道,一步一步地朝那床榻走去。
他从没觉得,自己足下的步子,会因一人,而变得如此沉重。
因为,纵是迫不及待,心中却有几分又害怕见到他。怕看到他苍白的面色,怕见到他形销骨立的模样,怕看到他勉强的微笑,怕看到他骨瘦嶙峋的身子。
这分别的代价,太久也太沉重。玄烨害怕,这代价是自己倾尽所有,也不能给予偿付的。
终于,他在那卧榻前站定了步子。如方才那般,垂着眼,默然地看着面前的人。
容若仰着脸,亦是不发一言,但目光之中,却又太多无法言喻的东西。
二人俱是这般沉默着。也许是太久的重逢,让他们都不知如何开口。也许多年的共处,让太多的话,即便无需开口,也能彼此知晓。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只听得见被挡在门外的风,吹得门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反而衬得这沉默格外突兀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玄烨突然俯□子,把手伸进容若的被子里,把什么放进了他的手心。然后,双手紧紧地把他的手,连同那东西,一同覆在其中。
容若起初一惊,却很快明白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究竟是什么。原本应当是冰凉,但此刻已被捂得一片温热。
他身子微微一颤,垂下眼,想要苦笑一声,却发现终究力不从心。
而这时,却感觉到玄烨握住自己的手蓦地用力了些,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容若,你这般……是用自己……惩罚朕么……”
听出那声音中的几分异样,容若抬起头,却发现玄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而他的眼中,竟慢慢地淌下一行泪来。这君临天下的帝王,此时此刻,竟为自己,淌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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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间何处问多情(下) 。。。
容若侧过脸,和他对视着。他知道,自己周身同样的颤抖,已经被那人握在手中。很刻意地,他笑了笑。在心内压抑了一个春天的东西,终究还是决了堤。
可是此刻,他已经无力去大哭,甚至哽咽。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玄烨,任泪水顺着眼角滑下,然后滚落在枕边,一点一点沾湿发梢。
“容若……”玄烨慢慢将他的手从被子中抽出,仍是用双手包裹着,放在唇边,哽咽道,“区区寒疾……你若不是心如死灰,又怎会沉疴至此?”
容若感到玄烨的泪水落入指缝之中,竟是温暖异常。他仍是不语,眼中的泪却亦是越流越多。
然而玄烨就这样握着他的手默然半晌后,却垂下眼,一字一句地诵出一首词来。
“人生若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