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带小獍先离开。”
想要劝慰,却终觉无法开口,皇甫笑禅只得轻叹一声,离开。
“多谢。”
人走,茶早已凉透,慕药师起身穿衣,自嘲地笑了。
还是避不过。
任凭这十年踪迹,十年心。
由谁暗中藏了,点点滴滴,最终消磨、风蚀。
今日,再相见,又如何?
3、
夏日梧桐成荫,一片蝉鸣,羽人非獍扶着姥无艳,穿过层层绿林,直到几间素净木屋映入眼帘。
木屋的廊前,悬了只白羽风铃,风吹铃动,有人影支额坐在窗下看书。
夕阳透窗落在半卷的竹帘上,缀着的一排鹅黄穗子,荡来荡去,拖出点点光影,也掩去了医者的面容,只映得握书的手指,更是不同一般的白皙。
羽人看着那只手,顿时愣住了。
“怎么了?”姥无艳觉出他有异,轻问。
“慕少艾——”
刀者的手,渐渐握捏成拳。
医者闻声,悠然起身,向门边走来。
刀者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成对方脚步的节拍。
“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羽仔,久见了。”
笑音朗朗,有如沐春风之感,确是再熟悉不过。门帘卷起,轻轻微笑立在旁边的人,正是慕少艾。
似崩得太紧的弦,陡然松驰,羽人呆立住,全身不得动弹。
慕药师慢慢朝他走来,西下的余辉透过疏桐,碎在两人脸上,俱投下暧昧不明的阴影。刹那之间,羽人非獍好像身在梦境,光阴从未轻卷,他和慕少艾之间,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是你!原来,你就是……”姥无艳意绪难平,后退一步,撞靠上羽人的胸膛,惊诧开口。
“对,就是我,药师慕少艾。姥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有意无意错开刀者的目光,慕药师落在姥无艳怀中稚子的眼神,是一片长者的温煦,医者的怜悯。
“她怎么了?”
问到爱女,姥无艳终于回神过来,急切道:“喔,獍儿她不肯吃东西,已经好些时日,我们寻遍所有名医,都是束手无策,请恩公……”
“獍儿?呼,好名字。”
慕药师微怔,忽又笑了。
“进屋我来看看。药师和羽仔是再熟不过的朋友,你随他叫我慕少艾便可。”他看着姥无艳,微笑着伸手抱过小孩,往屋里走。
姥无艳低头,不由红了脸:“恩公于我们母女恩同再造,无艳不敢越过辈份。”
“哈,随你。”
姥无艳回头,却见羽人非獍仍一动不动在原地站着。
“羽人。”
她轻唤。
羽人非獍听若无闻。
久不见动静,慕药师蓦然回头,寸寸光阴似穿篱而过,刀者抬眼深深看住自己的眼神里,万绪交织,分明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迷茫。
慕药师心中抽痛,强自垂眼而笑,缓缓道:“羽仔,无论有多震惊,进来再说吧。”
和他说话的语气,仍是这样温和亲近,心里一时的翻涌无措、辛涩难诉,均化为眼底的两簇火焰炙热跳动。
从去年在无名小镇,撞见那抹牵着孩童的背影,深信慕少艾未死之后,羽人非獍预想过无数次两人的重逢,他们将如何交谈,而他,有太多的话语是想向他诉说的,可等到现在真正再相见了,面对眼前的慕少艾,却又发现他根本无从开口,纵有千言万语,竟都无言压在心底,挣扎半天,只吐出这低柔一句:“嗯。”
随即,垂下眼帘,他跟着走了进去。
4、
月上树梢,暗的夜空,却还能看得见丝丝缕缕的阴云,也许明日会有雨。
羽人非獍站在梧桐树前,注视着没有灯光的院篱。
晚风轻轻袭来,院里的花草,浮动着明灭的药香。有几味,却也是他相当熟悉的。当年岘匿迷谷的药草园,也有他帮忙挥汗过的记忆,现在想来,竟已是这样的遥远。
他们真的已经分开的太久,久到,是否已经有足够的冷静,来挽回曾经的错过?
慕少艾的心思,他始终无法猜透。即使今日相见,再多愤慨他也无心去指责,曾经多少恨意后悔,在见到他后,都已不复重要。只要看到他仍安然活着,他觉得拿他自己的任何事物去换,都是可以的。
满怀心事谁人知,唯有胡琴可相寄。
羽人非獍拿出许久不曾碰过的胡琴,坐在树下开始拉弦。
相同的旋律,不同的心境。哀伤的琴声已不同往日,略带了些许情味,而他与慕少艾之间,是否又已经有所不同?
暂且稳定孩子的病情后,前往残林安置好姥无艳母女,慕药师踏着月光,散步走回居所。脚边蛙鸣不止,心情却不见轻松,只因这短暂的分别,让他又想起小獍的懂事乖巧来。
这个孩子自出生以来,饱受分离,跟着他受尽太多的孤独,现在离索而居的生活,毕竟是不适合儿童的成长,而阿九被羽人跟踪之后,也不能尽快回到他们的身边,小獍失了阿九陪伴,他也时时想念着阿九如同亲子一般的存在。
或许,这次相见,也有好的一面,至少不用再躲避下去。
他边走边想,忽然,停下脚步,只听耳边胡琴如泣如诉,再难往前迈步。早该猜到羽人抄近路,会在此等候的。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凄凄琴声依旧,慕药师隐于树后,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一曲终后,眼中薄雾微笼,心中哀怅渐生。
月色低迷,风中一声轻叹,是羽人非獍低声在问:“既然已经回来,为何又不现身?”
越人歌 续
5、
慕少艾人前人後,向来谈笑自若,这一瞬心头滚滚却是犹如火焚油煎,半天不能说一字,笑一声,动一指。缓了又缓,终才镇定下来,徐徐走出,道:“呼,不过是好久没有听到故人的琴声,难免有些忘形。”
羽人收了胡琴,转过身来。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慕少艾的脸,却也知道对方是在笑的。这笑,带给他的,仍是多年前爽挚温朗、谈笑风生的轻松揶揄觉。
羽人低头,不由也笑了,笑声微苦,却也低柔:“你竟然认我。”
“为何不认?”
“这是我要问你的话。”
你来我往,一时惊涛暗涌,随後重归於沈默。
半响,慕少艾走近几步,笑了一笑,淡淡道:“你我之间还需报恩吗?”
云掩云开,月来月走,夜空阴晴变化不定,离开树的阴罩,偶来的溶溶清辉,染得慕少艾的面目柔和如斯,也清晰如斯。
他就那样站在羽人眼前,襟袖低垂,姿容端静,带著笑意。
羽人凝目看著他,不知为何,心里就升起一股异常温柔的情怀,一时,连心跳都变得轻缓踏实。隐忍许久的疲倦、快慰、哀伤、暗慕,种种千思万绪一一涌动,直至眼底升起迷雾,他才报以浅笑,轻声道:“这是你几次避走我的理由?”
“是。” 慕少艾一笑抬眼,答得神情坦荡。
“哈,你我之间又何时只剩报恩?”羽人盯著他的眼晴,一瞬不放,自嘲道:“相交已有多年,慕少艾,羽人仍是不懂你。”
大概,你也是不懂羽人的。这内心一声长叹,更是无从出口。
慕少艾垂目,笑:“懂不懂又有何重要,见你成家立业,见你抛却心结,也不枉药师当年的心愿,到今日,是得偿所愿。”
“只是这样?”身体轻不可察地一震,羽人涩声追问。
“这样已经很好,今日见你也懂得笑,呼,药师这个朋友就算没有看走眼,当年没有错交陪喽。”
“原来这样。慕少艾,羽人今日,终於懂了。”
揪心之痛。羽人非獍轻轻冷笑,点头。
两两相对,又是无言。
忽来一阵疾风,枝摇叶动,沙沙声渐起,暴雨突如其来,淋湿两人全身。
“进屋避一避再走。”
慕少艾回神提议,见羽人仍是不动,便去拉他,“哎呀呀,这时候还闹什麽……”
多年江湖生涯打磨,羽人性子自是沈稳妥当不过,平日更不会这样,但在慕少艾面前,不知为何,也就突然执拗赌气起来。他以前就拿慕少艾没有办法,现在仍是这样,明知他有事相瞒,却没法让他对自己一一讲明。
想着慕少艾待他再好,终是拿他当晚辈般的放心不下,一刹心灰,促使他更是倔强不走。
“羽仔──”
一声羽仔出口,似有种昨日重来的魔力,两人俱是一震,片刻神移。
始终不敢伸手去拉羽人的手,而抓住的那半只衣袖的柔软云罗,在慕少艾手中渐渐也湿重起来。他笑了笑,慢慢放开了手,低叹:“哈,你也忍心让老人家站在这里淋雨。”
夜,从未有过的黑,暴雨狂虐,已经无法看清对方面容,可羽人非獍还是能想象得到慕少艾说这话时,是顶著怎样两只无辜大眼,珀色眼眸里又是怎样忽闪狡黠而笑的。曾经的暧昧流动,更是会好看得让他心慌失措。
一切那样远又是那样近,摧人心酸。
忍无可忍,羽人非獍冷哼一声,拽起身边人的手腕,化光入屋。
这一世,早被认定天煞孤星的宿命,而唯一被自己克死却还能重生於世的慕少艾,大概才是他唯一的克星。
所以,多年後再次面对慕少艾的耍无赖,他羽人非獍,依旧是:败!
心不甘,情却愿。
6、
隐居在这荒野之地,脾性却是半点未改,一扇屏风仍是描荷泼墨,是他未曾真正懂得的风雅别致,只是无端地觉得很好,合适他的气度。
而慕少艾就在屏风後面换衣,烛光投到屏风上,还是隐隐勾勒出了他的身形。
端起茶杯,羽人非獍脸上一热,目光移开投向窗外。
天气,真是闷热。
若有谁说羽人非獍对这些事物,有何绮思遐想,别人断然是不肯相信,即使过往姥无豔情思暗许,琼诀拼死纠缠,他也未曾想到那一处去。当年和燕归人一起饮酒,他老兄或许是有西风在旁,幸福之余不免担忧兄弟的归宿,竟也试探说过介绍名医之类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