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打量着张起灵,知道碰上了硬点子,又下不来台,这把枪端在手里,开也不是放也不是,重若千斤。
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华和尚,他认出了猎隼,连忙出来打圆场。无论是眼前这位队长,还是他们背后的势力,都是惹不起的。
叶成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拉上枪栓。
齐羽木然地站在一边,仿佛这些事情统统与他无关。叶成越过张起灵,铐住他的手。
华和尚赔个笑,“大家辛苦了,这趟都亏你们帮忙,要不然犯人没这么快落网,回去之后我一定如实跟组织反应。剩下来押送的事,就不劳动各位了。”
这犯人二字感觉太怪,实在是没法把这么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儿跟什么国际罪犯的来头联系到一块去。谁知道里头又有什么猫腻,懒得管。尤其是胖子,他是特别不待见十七局的,巴不得早点收队回家。
“哟?挂彩啦?看那齐羽弱鸡似的小样,还挺凶险的。”胖子眼尖,早看见了张起灵脖子里那可不是玩飞车的时候碰擦的伤痕,一看就是利器割伤。
张起灵随手抹了把脖子里的血,眼睛还看着叶成他们那辆车。
叶成屈膝狠狠撞击着齐羽的腹部,连续十几下,起先他还忍着能勉强站住,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脏腑快被顶穿了,齐羽开始不断干呕,胃液逆流,从嘴里涌出来。叶成一拳把他揍翻在车盖上,继续踢打,眼里全是怨恨。
拳脚落处净拣人身上最柔软的地方,齐羽两只手铐在一起,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缩一下,更没有求饶和哭叫,只是麻木地等待一波疼痛过去。
“我发过誓,你,最好别落我手里。”打的人都打累了,背靠车身喘大气,叶成指着地上软成一滩的齐羽,“别的我不管,我只知道六子是叫你给害死的。”
齐羽这次逃跑前做了周密的计划,结果很成功。定点设的几个炸弹,其中一个炸死了叶成的弟弟。
“我不杀你,我让你生不如死!”
齐羽侧卧在地上,鼻子嘴巴都是血。他的两眼没有焦距,无论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但就是这样,他都不肯闭上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惟独这个眼神却像一把烙铁,直接烫在张起灵的神经上。
胖子在催着高加索人赶紧地走,找个地方吃吃喝喝潇洒一番。他来拉张起灵上车,凑近了低声道:“别人家务事……”
本来就是十七局自己的事,他们要插手来管,不合适。况且那个齐羽看样子也是犯了人命的,冤冤相报,确实也说不出什么。法律为最高准绳,针对的本就是社会底层的小老百姓,在有些地方,你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规则。
张起灵上了车,对高加索人甩下两个字。
“跟着。”
虐待犯人这种事或许根本算不上秘密,在许多地方都会看到这样的事。
叶成的车开得很慢,他并没有准许齐羽上车,而是逼迫他跟在车后步行。手铐上栓着一条铁链,另一端系在车上,齐羽每走一步,左脚就要承受一次断骨般的剧痛。偶尔想停下缓一缓,叶成就加一脚油门,逼得他不得不跑起来。
只要留一口气不弄死,折磨人的方法有的是。
猎隼的车在高处跟着,胖子望着齐羽踉跄的身影摇头叹息,啧啧唏嘘着:“这得多大恨啊?是死了爹还是抄了家啊!”
张起灵沉默不语,远望沙漠里两行深浅不一的足印。
到底是不是你?
46。
作为国家最边陲的省份,与八个国家接壤为邻,这样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根本不会是个安定之所。广袤的沙漠,诸多未经开发的无人区,潜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机密。
他们已经偏离公路越来越远,放眼望去尽是沙海。
张起灵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其他人显然也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氛,各自绷紧了神经。
站得高看得远,他们在高处,很快就发现叶成车子附近有一支身穿土黄色野战服的军队,人数还不少的样子。胖子掏出望远镜瞧了几眼,很快出了结论:“不是正规军。”
这伙人的制服上没有肩章,看样子该是一支私人的非法武装部队。新疆地广人稀,是一些暴恐分子喜欢的藏身之所。
叶成浑然不觉,不知撞进哪路神仙的巢穴里。
胖子继续暸望,直到他看清那些人的军备里甚至还有重型迫击炮,才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比他更快,高加索人已经听从队长的指令,掉转车头冲下坡去。
叶成看见猎隼的越野车从高坡上高速向他冲来,同时,一声巨响,距离他不到一个车身的地方爆炸了,充满硫磺味的气浪扑面而来。
十七局虽不属于正式的军队编制,但炮弹叶成还是认得的。他立刻醒悟过来,自己踩进了埋伏圈,新疆这地方多乱他早有耳闻,内忧外患不断,今天这么点背竟就给他撞上了?
他一慌,猛加油门,忘了齐羽还被拖在车后,齐羽跟不上车速,结结实实被拖行了好一段。他侧过身体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饶是如此,摩擦过的部位还是热辣辣的疼。
他攀住铁链,一点一点往上挪动,希望在衣物磨穿之前能爬上后车盖。但阻力太大了,基于他的臂力和体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手臂抻得快要断掉,关节麻痛,汽车的动力和地心引力在把他的身体往两个方向拉扯,他怀疑下一秒钟自己就会被撕成两半。
前方战争已经打响,高加索人把车速推到最高,他兴奋极了,高声吆喝着。
张起灵大半个人从车窗探出,尝试瞄准,距离还是太远,移动中远距离射击不是他的长项,稳妥点本该由狙击手高加索人来办,但刻不容缓,耽搁不起。他看看还在生死线徘徊的齐羽,没有犹豫,扣下扳机。
张起灵连发两枪崩断了铁链与汽车的衔接处,齐羽的世界终于静止下来。
叶成驾车继续向前奔逃,他的脑子很乱,敌人快节奏的攻势已经让他完全失去了应对能力,只能狼狈地在枪林弹雨里仓皇躲避。
当一个人的生命真的受到威胁,第一时间想到的通常只会是自己,此时此刻,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一切。
齐羽伏在沙地里,死了一样。
他动不了,也不想动,生和死的界线在他眼中模糊不清,对于他来说,活着就是死了。
他疲惫地眨了眨眼睛,有限的视野范围闯进一个高大的人影,背着光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可他不需要看到,因为他已经闻到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当他每次靠近生死边缘,每次试图放弃,就是这股力量,极其霸道地、不由分说一次又一次将他夺回来。
第三次,他救了他三次
齐羽浑身都很脏,血污混着黄沙,黏糊糊粘连在一起。他的脸更脏,上面有血还有之前呕出来的胃液。可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就是那一个瞬间,张起灵觉得内心某个部分被触动了。
另外一边。
华和尚把枪架在车窗上反击,然而对方居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在人数和装备上都有绝对性的压制。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就像他们之前对齐羽做的,现在回报到自己的身上,敌人也让他们的车底起了火,爆炸是早晚的事。
叶成用力砸了一把方向盘,恶狠狠地咒骂着,紧接着四扇车门同时打开,几个人同时往两边跳车。
剩下一辆空车被火焰包裹着,继续冲向人群。有两个操作火箭筒的老毛子躲闪不及,直接被撞飞出去。同时车身爆炸,跑得慢的尽数被气浪冲倒。
这是货真价实的战争,会流血,有死伤。
胖子他们早就找好了掩体,胖子窝在视野最佳的点防守反击,重火力加持敌人不得近身。潘子掩护张起灵救人,高加索人一个人开着车,油门刹车连续交替踩,在敌军阵型里风骚地穿插,不断骚扰,吸引火力。
对方人还是多,就沙漠地形来说他们以少打多还是吃亏,很快有人突破防线直扑张起灵那边。他那里目标实在太明显了,周围毫无掩蔽,肩上还扛着个没有战斗力的人。
潘子端着步枪,一枪一个倒是精准,可双拳难敌四手,敌人从四面八方来,总有难以周全的地方。张起灵倒是提着挺重机枪,但几乎毫无间歇的连环攻击根本不会留给他架设机枪的时间。
看这些老外的作战素质应该是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很可能是退役的军人,被私人雇佣来组建成这么一支非法军队。可他们还是低估了张起灵的实力,这种不谨慎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没有人说过重机枪一定要架在地上发射,只是没有人能长时间举着其重无比的枪身,同时还要承受连发时可怕的后坐力。
但张起灵什么时候算是一般人。
突突突突,弹壳迸溅,刺耳的枪声,枪口喷出火焰,但凡倒下的,到死脸上大概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起灵一手扛着齐羽,单臂举着机枪,不间断的连续射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甚至是平静的,却像钢铁一样坚毅。他的手始终稳定,无论是扛着枪那只手,还是抱着齐羽的那只。
鲜血在黄沙里蔓延,再慢慢渗透下去。胖子看着张起灵踩着杀出来的血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操,疯子。”除此之外,已经没有言语可以表达。
经过一场鏖战,对面不再发起猛攻,竟然在陆续撤退了。
这一场意外之战来得突然,甚至连敌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尽管目前对方伤亡着实惨重,但其实谁都明白,持久战再打下去局势对猎隼是极为不利的,这里到底不是他们的主场,地形和装备都有限制,也没有人数优势,一旦被死压进一个点,就再难突围了。
为防有诈,胖子让高加索人不要贸然下车,他们几人静观其变。场面一下子这么安静,刚才的硝烟和厮杀仿佛只是一场梦。
直到对面走出一个人,只身走来,倒是个有种的。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阿拉伯人,胖子只觉得那张脸特别眼熟,搜肠刮肚,相片里的脸和眼前这张重合到一起,一拍手掌:“这不就是那个谁,中东石油大亨!我说呢,这丫的原来悄么几儿躲这儿来了,还养这么多老毛子当亲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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