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渊对他的话恼怒不已,若是以往早一剑劈了上去,这些时日,他深明朝中暗涌,怎能坏了岳父仕途,压下火气道:“侯爷醉了。”
赵钰怒道:“怎么,过河拆桥。一个女人而已,比本侯还尊贵!见都见不得!又不吃了她!”
颜渊拍案而起,眼神如刀,吓得赵钰一缩脖子。
但闻环佩叮当,屏风后转出一人,上前扶住颜渊,笑言:“夫君,你醉了。”在他手心一捏,低语道,“打发走了就是,不要招惹。”唤来丫环要亲自敬酒。
赵钰止道:“慢。弟妹敬酒,寻常物件怎配得上?”一挥手,随从带来一只木盒,精美异常,打开来,明黄缎枕上两只晶莹剔透的白玉卮,命人斟酒。“用这两只为我们斟酒吧,本侯与颜兄各饮一杯,可先奉颜兄。”
李婧接过一杯奉于夫君,另一杯进至赵钰跟前。
李婧素手如玉,与白玉卮玉色相映,灯下一观,浑如凝脂。赵钰看得眼睛发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忙伸手去接,言语轻浮:“美人敬酒,便是毒药也要喝到一滴不剩。”顺势在玉肌上重捏慢揉一把。
李婧满面通红,急忙缩手,白玉卮落地碎成数片。
颜渊什么也顾不得了,提起身下椅子抡了过去,赵钰酒囊饭袋,当即“哎呦”一声仰面跌倒。不待众人反应,脚下如飞,一个箭步骑到赵钰身上,揪住登徒子的衣领,雨点般的拳头直砸而下。
赵钰伸手去挡,痛呼:“快来人呐……杀人了……”
赵贼身边不乏高手,听得呼唤,那早就埋伏下来的随从一拥而入,与颜渊战在一处。颜渊本来不惧,一则没有兵器在手,二则又得护着不会武功的妻子,不过半刻,只觉手脚沉重,身上几处纷纷挂彩。
还在混战,忽听一声嘹亮的哭声,颜渊回首望去,却是赵钰将一个婴孩举过头顶,不由目眦尽裂:“畜生,还我孩儿!”刚说完,手脚酸软,瘫软在地,不能言语。
李婧痛哭失声,扶着颜渊,六神无主。
赵钰把孩子交给身侧之人抱住,走到颜渊面前,狞笑道:“先抢本侯老婆,又想害本侯性命!本侯让你生不如死!”抬手抱住痛哭的李婧。
颜渊目中烈火燃烧,恨意倘若有形,赵钰早被烧的渣都不剩。
李婧使劲推开色狼,捡起地上一把朴刀比在颈上,疾言厉色:“你若碰我一下,我立刻自刎!我父必会为我报仇!”
赵钰见她俏脸带泪,梨花带雨般动人,这种烈性美人让他心痒难耐,调笑道:“本侯怎么舍得……”玉颈上红痕乍现,忙止道,“慢慢……”眼珠一转“你的夫君中了奇毒,毒正下在那白玉卮中;你的孩子也在本侯手里,想要保全他们的性命,便要乖乖从了我。放心,本侯定会好好疼爱与你,哈哈。”
“赵钰,你还有没有人性!你就不怕我父王告诉皇上,以王法论处!”
“不要给本侯提什么王法!赵家的天下是我爹跟随太宗皇帝打下来的,王法是我们赵家的!你们李家不过仰仗着官家仁慈,一点功绩便敢封侯列相,笑话,给本侯爷提鞋都不配!”赵钰不耐,肿得猪头一般的脸上狰狞吓人,“你到底从不从?要是不从,就先摔死这小杂种,再取了这个男人的性命。”想起挨的拳头,抬脚直踹。
李婧忙合身扑上,痛苦道:“我……答……答应……”
颜渊被踢的口吐黑血,毒气微散,稍能言语,看着身上的李婧,满目悲凉,摇头,一字一字道:“不、能、答、应、我、宁、死、不、要、你、去……”
李婧看着他,双眸里柔情无限,俯身在他脸颊印上一吻,柔声道:“夫君,婧婧没福,不能与夫君踏马江湖,赏尽四时风光了。好好把我们的孩子养大,再不要来这赵家的天下趟浑水……”
……
说到这里,师祖顿了一下,目光凄苦:“某收到消息赶到时,赵钰已经带走了某的儿媳。某永远也忘不了,渊儿抱着儿子颓然坐在院子里的情景,空洞的眼神,虚无的表情,整个人仿佛都没了生气。赵钰带走婧儿,不久果然有人送来解药,只是这解药一服下去,渊儿当场七窍流血,更让人悲愤的是,赵钰竟对某襁褓中的孙子,也下了同样的毒!”
众人不由“啊”了一声,暗想,颜渊的孩子恐怕就此而去了。
“某拼却毕生功力,才保住了两人,可怜孙儿年幼,毒入筋脉,终生不能习武——不习武也罢,平平凡凡,平平安安,未尝不好——他如果长大,当与玉堂是一般年纪。”
师祖陷入了某种深思。
不知不觉间,夜幕悄悄降临,白玉堂起身点燃了蜡烛,在众人听得聚精会神的时候,他反而觉得神思游离。
“后来呢?”白玉堂平静地问。
“婧儿母子都走了,只留下渊儿。”师祖轻轻说出了众人已经猜到的结局,“解药是假的,向襁褓中的幼儿下手就是本着斩草除根的意思,他还命人回头来放火——被某制止。渊儿身体刚转好,就带着儿子往襄阳赶去,却不知,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颜渊携子来至襄阳,襄阳城里已经人尽皆知襄阳王的儿子得了重病,满城的大夫、郎中都被连请带抓地弄到了襄阳王府。他趁机乔装入内打探,才知赵钰被一个烈性女子给阉了。听到这里,他已经慌了神,烈性女子又在哪里?偷偷胁迫一个下人,他才知道那烈性女子阉了赵钰之后,就自杀了。
不知道怎么来到柴房,颜渊推开门,便见李婧不自然地躺在地上,胸前干涸的血渍刺人眼目,如玉的素手握着一只金钗,顶上两颗珍珠,一头被磨得锋利,深深刺进胸口。
这只金钗,是颜渊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她一直戴在头上,一路上悄悄磨尖了,等的便是这一刻。
地上很凉,婧婧,躺着会冷的……
最终颜渊没能带走李婧的尸身,他还有儿子,他还得照顾颜龙,孩子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有爹。
赵钰一把火烧了柴房,却收起了李婧的骨灰。之后一年间,颜渊多次偷入赵府,都未盗得爱妻的遗骨。颜龙的情况却越来越糟,本就被剧毒侵蚀的虚弱的身子,又经旅途劳顿,在一次小小的风寒后,竟意外夭折,一瞬间,颜渊觉得天塌地陷,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都已经扑灭。
失魂落魄中,他茫茫然走在街上,街头繁华,人流如潮,可他们都不知道他的悲伤和绝望。坐在街角,空洞的眸子里映进一个小小的人影。是他的孩子,是颜龙吗?
一岁多的白玉堂,咧着一口小奶牙,举着竹蜻蜓,刚会走路蹒跚着填进了颜渊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叫着“爹爹”。
颜渊伸手抱住,闻着娃娃身上的奶香,觉得身上似乎有了些力气。
隐在街角,他看着一群人在到处找人,看着他们急得额头冒汗,看着他们沮丧奔走……他想,不多,让我再多抱一会儿,多听两声“爹爹”,就好。
抱着小玉堂回到自己的住所,清冷的屋子,冰凉的被褥,比这些更冷的却是他的心。小玉堂高兴地骑上自己为颜龙亲手做的小木马,咯咯的笑声,驱散了一室的凝滞,心,好温暖。
他忽然就舍不得放手了。
为小家伙换上自己儿子的衣服,他抱着人又来到了捡到人的街角,连续坐了五天,来往寻找的人,并没有认出来。
“既然他们认不出来,你又愿意叫我爹,跟我走好吗?”
小玉堂就这么被颜渊抱回了洛阳,教他武功,教他学识,教他做人。
☆、第十三章 陷空岛五鼠【修】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城郊官道,杨柳依依,细雨如丝。
颜渊扛枷带锁跟在两名官差身后,此刻官差正低头哈腰地听一人吩咐。那人说完,转向颜渊,凝视他许久,才叹了一声:“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
“我已经没什么放不下的……现在我的心很安静。”
“……包拯判你流徙五百里,却未指明方向,你往北向洛阳走,刚好五百里,回去就不用担心了。”
“谢谢。”
“谢什么呢?要不是真人飞鸽传书于我,你是不是都不愿我搭手?孩子,你可是我半子,本王膝下无子,还得靠你养老送终,你可得好好生活,我和你爹还等着你孝敬呢,不能随便把责任推给徒弟。逢年过节也多来走动走动,带上玉堂,本王很喜欢他,他可是本王的外孙。”
说话之人正是洛阳逍遥王李玉庭——颜渊的岳丈。
“爹,”颜渊苦笑,“你这外孙没了,我已经把他逐出了师门……”
“你说逐出就逐出,我同意了吗!”
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一条白影与一条蓝影飘然而至,到近前一看,却是白玉堂背着还不能妄动的展昭,展昭撑着油纸伞。
“臭老头,想逐我出师门,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白玉堂瞄瞄展昭,展昭赶紧接口:“老鼠洞也没有!”
颜渊瞪大眼睛,神情复杂:“你——”
白玉堂挥挥手,头扭向一边:“不要再说了,小心我改主意逐你出师门。”转过脸认真道,“干娘说的对,无论你当时是无心还是有意,俱已事过境迁,养育大恩今生难偿……我想恨你,却又恨不起来;想原谅你,终是不能,或许时间可以抚平这些创伤……我知道你逐我出师门的意思就是不想我为难,背上不孝的骂名,这些我都明白……等我想透了,我会去看你。”
昨夜彻夜未眠,他在灯下,想了很久。素未谋面的娘亲,满身伤痕的师父,交替在心头翻涌。在情感的天平上,他终是倾向于颜渊更多,回首十六年不短的人生,到处都溢满了颜渊的关爱,也终于能读懂孤夜庭树下他眼底的悲伤。很多事情变得清晰非常,手把手教自己打出一套完整的入门拳,得意地写出第一个字,夜里给自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