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万先生的脸色,对他们的来访颇有质疑,该怎么样不露痕迹地把这父女两个支开呢?秦放正头疼,客厅里忽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万先生家里铺的是瓷砖,尖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秦放听的心头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正撞上一个女人近乎空洞的目光。
这是万太太,不,应该说是白英。
她应该并不满意这副皮囊吧,万太太的身材稍显丰腴,硬挤在布料精简的丝质旗袍之中,简直称得上是有些臃肿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去找和旗袍颜色式样相搭配的鞋子,蹬了一双妾粉色的鱼嘴漆皮高跟鞋,说不出的怪异。
万先生显然也觉得这身装扮实在是太跌份了,他张了张嘴,不知是碍于妻子刚出了车祸不好受刺激还是顾及有外人在,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一时间,屋子里分外安静,只有囡囡依然欢快,蹬蹬蹬几步跑到白英面前,仰着头去签白英的手:”妈妈!”
直到这个时候,白英的眼睛里才有了些许波动,她的头颅缓缓转向司藤,说了句:”好久不见啊。”
是因为她的骨头还不大习惯操纵这具陌生的身体吗?语气、动作都生硬地叫人心头发焕渎涞泥镟镄∽煲黄玻负跏且蕹隼矗恍腥酥校挥型蛳壬笾缶酰鹊乜纯此咎儆挚纯醋约旱奶骸蹦忝恰鲜叮俊�
司藤笑起来:”不介意我们单独聊聊吧?”
白英的嘴角慢慢勾起,像是一帧一格的慢动作:”进来吧。”
说完了,自顾自甩脱囡囡的手,囡囡眼巴巴看她朝里走,终于忍不住,抽抽嗒嗒过来找万先生,万先生哄她:”囡囡不哭,爸爸带囡囡下去吃冰激淋。”
既然来客是自己太太的”熟人”,万先生也就收起了先前的那些狐疑,他抱着囡囡准备出门,又犹豫着是不是该尽待客之道,给一边的秦放倒杯水什么的,就在他迟疑的时候,司藤回身示意秦放:”你也先下去吧。”
秦放嘴上答应着,到底是担心,离开的时候几次忍不住回头去看,万先生原本在门口等着关门的,见他这么慢,多少有些了然,笑着先抱囡囡离开,秦放出来的时候,万先生他们都已经走的没影了。
秦放倒也不在意,走到电梯对面时,挨着边墙的窗户朝下看了看:这里是最高层,楼底下的颜福瑞看起来小不丁丁的,正绕着车子百无聊赖地转圈,秦放心中好笑,正想探出身去向他挥个手,忽然听到头顶上咚的一声闷响。
秦放抬头向上看,是上头一层发出的声响,只是再上去应该是天台了,他四下环顾了一下,前头角落里是通往楼梯间的门,开了道缝,像是有人刚打开过,秦放走过去推开了看,这才发现还有通往天台的楼梯,天台的防盗门也打开了,被上头的风吹的一晃一晃的。
有人上去了吗?闷响声又是怎么回事?秦放正迟疑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蹬蹬蹬从门边跑了过去,白色的长袜,红色带蝴蝶结的小皮鞋,花格呢的小短裙一摆一摆的。
囡囡?万先生呢?这么小的孩子在天台上乱跑多危险啊,秦放不及细想,几步跨了上去:”囡囡?”
天台上除了一间锁着的储物房挡住视线,称得上一览无余,风大起来,阳光很好,白耀耀地有些刺眼,又安静地有些可怕,秦放向着储物房后头慢慢转过去:”囡囡?”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两只脚,躺着的人的脚,40多鞋码的皮鞋,这是万先生吗?
秦放脑子嗡的一声,心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僵在当地,几乎没有勇气再转过去看,时间好像就在这一刻停住了,心跳声越来越大,砰砰的心跳声里,囡囡扎着羊角小辫的脑子慢慢从墙角探了出来。
***
白英进屋之后,僵直地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脸上被电视的光亮打的忽明忽暗。
司藤在距离她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谨慎而又警惕地打量着她,白英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的吗?久别重逢,中间经历了那么那么多事,她就没什么话要讲吗?
”白英?”
她没有反应,木然地看着电视屏幕,脸上甚至连讥诮或者不屑的表情都没有,司藤的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她慢慢转到白英的对面,目光忽然落到了她的旗袍盘扣上。
白英的前襟处有一块褶皱的厉害,她扣错了一粒盘扣!
司藤的眸光骤然收紧:白英那么一个讲究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失误?她几乎是冲到万太太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提起来:”你是谁?白英呢?”
万太太依然是一脸的茫然和空洞,被她这么一拎,脑袋茫然地耷拉到一边。
司藤的手有些微的颤抖,很多之前的片段瞬间在脑子里闪回:
——在店里遇到万先生,他说他的太太,一直”抱着女儿”看电视……
——第一眼见到”白英”时,她眼神空洞,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那个小女孩过去牵住她的手,她才转动头颅,对她说了句”好久不见”……
——那个小女孩离开之后,”白英”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像一个提线木偶,有人控制时才会有只言片语,而一旦控制者离开,她就软塌的没有任何知觉……
万太太,不是白英!
司藤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头顶,她狠狠搡下万太太,双手紧紧攥起,僵立了一两秒之后,忽然反应过来,几乎是冲到窗边去的,向下看,颜福瑞正坐在花坛边发呆,司藤大叫:”颜福瑞,秦放往哪去了?”
距离太远,颜福瑞听到了,但似乎听不清楚,抬头向她比划着手势,司藤急得几乎要从窗口直接下去,一瞥眼看到又有几个小区的住户往这边走,只好又忍住,还是从电梯下去,到楼下时,颜福瑞还在懵懂地仰头,司藤冲过去问他:”秦放往哪个方向去了?”
颜福瑞被她的神情吓住了,说话有点结巴:”秦放……没,没出来啊。”
司藤大怒:”不是跟姓万的一起下来吗,你到底有没有在看,你在下面……”
身后轰的一声震响,像是什么从高处砸下,震的地面似乎都颤了一颤,司藤没动,颜福瑞呆呆地看着她身后,嘴唇翕动着越来越白,顿了一顿,有住户杂乱的尖叫声响起,高处的窗户里也陆续探出人身来。
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颜福瑞的身子开始哆嗦,司藤还是没动,问他:”是谁?”
『第八卷完』
第①章
颜福瑞觉得秦放一定是死了。
从那么高的;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他亲眼看到秦放躺在那么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里了,甚至嘴里都一直往外漾着血沫,颜福瑞挤进围观的人堆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杂音,哒哒哒像是打字机一直打字,他听到有人说;这人说不定骨头都摔碎了。
怎么会这样呢;秦放怎么会摔下来呢,颜福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混乱中,有人去探秦放的呼吸;很快拨打急救电话;也有拨110的,还有人问了好多遍“谁认识这人”,不知道重复到第几次时,颜福瑞才大梦初醒一样反应过来,带着哭音回答我我我。
救护车来了,声音一高一平的,像是在磨人的神经,颜福瑞无意间抬头,看到司藤站在大楼的顶层,似乎是在搜寻什么,身形一晃就不见了,跟着担架上车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楼楼道的角落里怯生生地露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扎着羊角小辫,眼神像是被惊扰了的小鹿,扑闪扑闪的。
小孩子怎么能看这么血腥的场面呢,颜福瑞隔着老远挥手撵她,又竖起手去挡,好像这样就能遮住她的视线似的,再然后,车后门就关上了。
救护车的声音又响起来,哔……啵……哔……啵,一高一平的,像是要把人的神经都杀断了。
***
所有人都觉得秦放会死,连医生都说这种情况急救是没意义的,但是同样的,所有人都说不清楚,为什么秦放一直有一口气。
真的是游丝一样的气,却又韧的有些可怕,一路都没有断绝。
医生过来催颜福瑞缴费的时候,知道他是“朋友”而不是“至亲”,说话也就相对放开:“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这个时候,特护病房没什么意思,你这朋友,骨头大面积粉碎,脏器也损坏严重,说句大白话,跟摔死的人几乎也没什么两样了,但就是还有口气,可能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吧,要么就是撑着要见什么人……”
颜福瑞没带钱,秦放钱包里现金不多,刷卡没密码,身上也没找到手机,也许是摔下来的时候掉在哪了——好在钱包里有名片,打到他公司之后,那头一阵惊慌失措,最后是财务的人带钱来了,怕不是把颜福瑞当成什么重要人物,还跟他商量问要不要联系在国外的单总,末了唏嘘感慨地说公司今年流年不利,两位老板先后出事,也不知是得罪哪方土地,得好好拜一拜才是。
终于能喘口气,已经是半夜了,特护病房24小时都有护士在,颜福瑞一个人坐在病房外头的座椅上盯着墙壁发呆,偶尔面前有人过,于他而言都像是剪影的人像。
就这么大病初愈般虚脱地呆愣着,直到突然之间,听到了手机的震响。
颜福瑞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偏头往右看,座椅是一排三格的,手机就在最右边的座椅上震动。
谁的手机?看起来像是秦放的,不过现在太多人用这个款了,实在也不敢确定。颜福瑞茫然的四下去看,刚刚还偶尔有人走动的,现在的走廊里却静悄悄的,两边尽头处的灯也关了,幽幽暗暗像是看不到边的黑洞。
颜福瑞心头有些发⒘四歉鍪只换嶂螅魃鞯孛挥信彩秩ツ茫只艘换嶂笸A耍羌该胫又螅种崔值叵炝恕�
颜福瑞只好拿过来,手机凑到耳边时,他腹稿都想好了,他就说你好,这可能是你朋友不小心落下的手机,我待会会交到医生值班室去……
接通了,颜福瑞清了清嗓子,依照着之前想好的:“你好,这可能是你朋友不小心……”
他忽然哆嗦了一下,不说话了,压抑的感觉排山倒海——那头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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