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哥!”
刘连城回头,原来是陆大有到了。
陆大有急急地跑过来,道:“刘公子,我大师哥怎么样了?昨日我来的时候他都睡着,现下可醒了没有?”
刘连城可算找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道:“快下山去找大夫,令狐冲他病了!”
陆大有惊道:“什么?我这就去!”转身便要走,又被刘连城拉了回来。
“先叫你的师兄弟把煎药的炉子拿上来,越快越好!”
令狐冲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和她又回到了童年,他紧紧拉住她的小手,认真地说“有我在,我保护你”。梦里,天色蔚蓝,他和小师妹在朝阳台上练剑,小师妹的衫子翠绿欲滴,而她的容颜比盛放的花朵还要娇艳三分。她笑着,与他双剑相交,剑身相抵直指云霄……而无论这画面多鲜艳多美好,最终都会化作那天他下崖后所见的,那相拥的一对玉人。拥着她的不是他,而是林平之。
这个梦令他无比煎熬,而梦外,好像有人正在努力把他拉出这个梦境。有清凉的布巾贴在他的额上,有苦涩的药汁灌进他的口中,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那声音让他想起秋日里的第一场霜,抑或是朝阳峰上的一弯新月。
令狐冲在头痛欲裂的折磨中睁开眼睛,他试着活动手脚,却发现自己浑身都疲乏无力,不能动弹。他努力将眸子睁大些,山洞顶部那些灰色的岩石渐渐清晰了起来,还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就在身旁,尚有些模糊……
“令狐。”坐在床边的刘连城长舒了一口气,“你醒了。可觉得好些?”
令狐冲沉沉的道:“嗯。”
刘连城起身,背对着他,剑眉微微舒展,冷峻的脸庞现出一丝柔和。
“连城,”令狐冲道,“我病了多久?”
“四天。”刘连城的声音依旧冷淡,没有太大的起伏,仿佛那个发现他大病昏迷的时候心急如焚,连夜到山中采药,不眠不休对他无微不至的人,并不是他。
令狐冲咳了两声,道:“是你一直照顾我?”
刘连城道:“是你的陆师弟请了大夫来为你诊治。”
令狐冲轻轻一笑,这一抹笑容虽因身体不适而显得有些勉强,但分明是发自心底。
“谢谢你。”
“何须谢我?”
“我就算睡得再沉,都能听到你叫我啊。”
刘连城呼吸一滞,眼底,却悄悄露出一丝笑意,如春日里的第一根青草,在柔柔的微风里招摇。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令狐冲亦在笑,唇角的弧度,美过世间一切的山高水长。
令狐冲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头,犹豫着问道:“这几日……她有没有来看过我?”
刘连城一想到岳灵珊移情他人致使令狐冲大病一场,便十分不快,声音也低沉了三分:“那样的女子,你何必念念不忘?”
令狐冲垂下眼眸,神色黯然,不发一语。他亦不愿自怜自伤,只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岂是说忘就忘的?
刘连城叹了口气,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送到他面前:“快喝药吧。”
令狐冲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那碗里盛的不是苦涩的药,而是解愁的酒。
刘连城见他如此郁结难解,心中隐隐担忧。好在令狐冲一向豁达,每日只是安心养病,绝口不提此事。
数日之后的一个傍晚,刘连城和令狐冲坐在石亭里,默默无言地望着夕阳穿过瑰丽的晚霞坠入山谷之中,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几分惆怅。
令狐冲忽然道:“该忘。”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刘连城却听得明白。
刘连城沉吟许久,淡淡的道:“该忘,是否能忘?”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令狐冲的面庞上,很快又黯淡下去。хвtxt.сοм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四章 琼枝璧月四时新
令狐冲是个好运气的人。刘连城这样想。
自从令狐冲大病初愈后,思过崖上便热闹了起来。先是华山派岳掌门与岳夫人上崖来考他的功夫,见他身体依旧有些虚弱、剑上力道不足,打消了传他紫霞秘笈的念头,自行下山去捉拿横行在外的采花大盗田伯光。紧接着,调虎离山计得逞的田伯光上了思过崖,似乎是受人胁迫,欲带令狐冲下山。令狐冲与他比剑,几番胡闹,竟有幸得到了隐居后山多年的风清扬前辈的指点。令狐冲学那独孤九剑不过一晚,便胜了田伯光,田伯光只得悻悻地去了。后来,风清扬将独孤九剑尽数传授给了令狐冲,自此,他便能一窥上乘武学之门,剑法大进,且渐入佳境。
刘连城自始至终是个旁观者。原本令狐冲病愈之后他该即刻离去,只是,抵不过心里那份不舍。如今,见令狐冲日渐强大,他心中安然,也该离开华山了。
“你要走了?”令狐冲一惊。
刘连城道:“不错。不瞒你说,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云游四海,快意江湖,可如今在华山已耽搁了数月,只怕时光匆促,美景不等人啊。”
令狐冲双眸一亮:“原来你我竟是同道中人!云游四海,快意江湖……这正是我半生所求。”说到此处,却又郁郁了起来,“可惜,你现在要去实现心愿了,我却还得困在这里。”
刘连城微微一笑,道:“令狐,总会有那么一天,再没有什么困得住你,天地之大,任你逍遥。”
令狐冲道:“那可说好了,等我面壁的期限过了,我们就一同四海遨游,赏遍世间美景,喝遍天下美酒!”他脸上的神情像孩子一般,一双大眼睛兴奋地扑闪着,激动与欢喜丝毫不曾掩饰。
刘连城明知道自己是逃不了多久的人,可见了令狐冲这般神态,心中一软,竟束手无策。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地道出一句重似千钧,并将让他为之付出一生的话:
“与君有约,定不相负。”
华山脚下的华阴城里,街巷繁华,人来人往。道旁桃李争妍,杨柳依依,煦暖的春风吹起柳叶与花枝。刘连城和令狐冲并肩而行,一个俊美冷傲,一个挺拔清朗,直如画中人。
“其实你不必送我,若岳掌门知道你偷偷下崖,不知又要罚你面壁多久。”刘连城道。
令狐冲边拿着刚买的面具在脸上比划,边笑道:“师父师娘捉拿田伯光未归,怎么会知道我溜下山呢。况且,你在思过崖上与我作伴,免我长日无聊之苦,又救我一命,我是决计不会不送你的。”
刘连城正待回答,突然感觉身后有异样,似乎有人影紧随其后,当他停下脚步,那人又一闪而逝。令狐冲见他神色警惕,问道:
“有人跟踪我们?”
刘连城压低声音道:“是他们,我一下山他们就跟上来了。”
“你的追兵?”令狐冲蹙眉。
“是。”刘连城将手放在剑柄上,“看来我必须得解决掉他们了。”
“哎,”令狐冲瞥见路旁的店铺,心生一计,忙按住他的手,脸上的笑容狡黠如顽童,“别那么粗鲁嘛。我有更好的主意。”
“你、竟、然、让、我、穿、女、装?!”
“嘘!小点声!”
“我怎么小声?!我堂堂……堂堂男子汉,怎么能扮作女子!”
“你就将就一下嘛,不这样怎么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啊?”
“我!不!穿!”
半柱香的工夫后,一位白衣飘飘、乌发及肩的翩翩公子携着一个身穿青衣、头戴薄纱斗笠的女子自成衣店款款走出,两人在店门口放缓脚步,不露痕迹地将门外几个目光闪烁、暗暗监视着店内情况的人扫视一圈,然后渐行渐远。
这两人一直走到华阴城另一头极僻静的小巷里,才停了下来。那“女子”飞快地将斗笠一摘,露出轻纱下棱角分明的男子面容,正是刘连城。
“白衣公子”令狐冲见他又窘又气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城,你扮女子倒还真有三分美人神韵,只是……只是个头太高了些!”
刘连城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还敢取笑我!”见令狐冲依然笑个不停,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最后两个人靠在墙壁上放声大笑,酣畅淋漓。
突然,一片阴影投在小巷里,两人转过头,只见十几个个蒙面人手持刀剑冲了过来。刘连城反应极快,将手中的斗笠丢向他们,领头的蒙面人单刀一挥,斗笠便劈作两半。令狐冲趁这片刻拖延,已然飞身而上,使出独孤九剑,长剑如同电光般一闪,冲在前面的几个人便倒了下去。刘连城亦拔剑,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虚虚实实飘忽不定,对手往往在不知不觉间中剑身亡。
令狐冲见这些人出手狠辣、招招杀着,回头对刘连城喊道:“你不就是逃了个婚吗?这群人也太狠了吧!”
刘连城抬手一招“风急天高”割了一人喉咙,答道:“这些不是跟踪我的人,他们分明是想取你我性命!”
令狐冲道:“回华山!这些人必定不敢上华山生事!”
两人纵身自蒙面人头顶跃过,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华山派院落坐落于朝阳台正中,虽说不上壮丽巍峨,倒也十分气派,剑气隐隐笼罩着丛丛屋舍,自有一股庄严之风。
“没想到我只有受华山庇佑才能保住性命,”刘连城望着正门匾上遒劲纵横的“华山派”三个大字,叹道,“实在麻烦了。”
令狐冲道:“你放心,等师父师娘回来,我便向他们禀明情况。你是我的朋友,我师父师娘为人又仁厚善良,绝不会为难与你。”
“大师哥,大师哥!不好了!”陆大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令狐冲道:“怎么了?”
陆大有抓住他的手臂,道:“大师哥,师父师娘刚刚回来,便有两个人上山来,自称是华山派的,可我看师父师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怕现下已经动上手了!”
令狐冲道:“这还了得!”随即疾步进了正气堂。
正气堂内似乎刚经过一场激战,桌椅倾翻在地,岳不群与宁中则面色凝重,持剑望着一高一矮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