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见惊鸿照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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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见惊鸿照影来-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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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铁传甲扶着李寻欢的手臂剧烈颤动了一下,就连另一只手上托着的参汤也溅出些许,心,瞬间便凉了,缓缓开口,声含凄怆。
  李寻欢的肺疾经不起整夜整夜的烛火青烟熏陶,可为了照顾他,冷香小筑又不能不点灯,好在玄清道长送自家少爷回来时留下一只夜明珠,方才他一醒,铁传甲便掀开了遮着夜明珠的绢布,这时,屋子里虽然没有白日亮堂,却也比着燃了好几盏烛火的光亮要强上许多,可少爷,他竟然看不见。
  铁传甲只沉默一瞬间,李寻欢便明白了,平静的缓缓阖上双目,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苦涩,淡淡开口,声线低到几不可闻“我看不见了,是吗”
  少爷,你为什么这么辛苦,上苍为何如此待你,你这么善良,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连光明也被剥夺了,这一辈子你受的苦还算少吗,为何还要如此折磨你,上天究竟要怎样才肯甘心,才会罢手,才能让你好过一些,哪怕只有一点幸福,也足够你快乐一辈子,你原本便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少爷……”看不见也好,看不到便再也不会伤心了,铁传甲凝向自家少爷肩膀散落的银发,诺诺应了一句,沉默着再无言语。
  许久,感受不到铁传甲的动作,李寻欢倦倦的向后一靠,低垂着眼睑轻叹一声,仿似宽慰
  般无奈开口“我还活着,你伤心什么”
  “少爷……”铁传甲小心的托起李寻欢的脊背,让他尽量倚着舒适一些,迟疑一番动了动双唇吐出两个字,终究没有再出声。
  又是许久,李寻欢微阖着双目不再答话,直到铁传甲小心翼翼扶着他躺下时也没有再开口,雪白柔软的丝质中衣裹着消瘦的身体,软软的陷在锦被之中几乎看不到起伏,安静的躺着,不知是累了睡了,还是昏迷。
  七日前在幽兰谷,玄清说有人可以救卓东来,李寻欢便带着卓东来去找那人,费尽周折见到神医时,神医说还有救,他也愿意施于援手,但李寻欢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饮下忘尘。
  忘尘便是忘却尘缘的意思,这尘缘也只是他与卓东来之间的情缘,于旁人无碍,偏偏忘记心爱之人,李寻欢没有丝毫迟疑的应下了。
  他回身小心的将卓东来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之上,又缓缓的坐下凝视着那人,玉白的指尖一遍一遍拂过卓东来的鬓角,碧色的瞳眸酿起无限柔情,仿佛要把这一世的疼爱、一世的感情都用尽。
  他说,东来,若我忘记了你,若我再也找不到你,你要记得来找我,一定要找到我,让我再记起你,好不好,不然,这一辈子我也不会快乐,你也不会幸福,因为我若只忘记了你,你会不高兴,我若再也记不起你,你便会生气的,所以,你要找到我,让我记得你,让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东来,你要记得,你一定要记得,记得来找我。
  然后,他暖暖的笑,在卓东来眉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若鸿毛,便含笑饮下了忘尘,软软的倒在卓东来身侧,当黑暗夺去最后一丝意识时,他依然记得握紧卓东来的指尖,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住最后一份记忆,感受最受一抹温暖,安详,绝望。
  醒来时,便回到了冷香小筑,依旧是自家忠仆苦苦守候。
  三千丈发丝尽白,服了忘尘却强行未忘的结果,李寻欢已经看不到,亦没有人敢告诉他。
  满头青丝成雪,也没有人敢去问他究竟忘记了没有。
  自他醒来,一次也没有提过“东来”二字,仿佛那个人始终就未曾出现般平静,记忆被硬生生抽离了一个大洞,记住了所有,唯独忘记了那个人,绝口不提。
  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因为相思浸骨,张口便是啼血剥离的痛,便索性不提,或许根本就是情到浓时情转薄,不提不代表忘记,而是用心铭记,这些,都无人知晓,无人敢去探寻,生怕这个谪仙般精致玲珑的人儿一碰便碎了,便只能日日夜夜看着他淡然的笑,安静的活着,异常温润,异常沉寂。
  自那夜醒来,李寻欢的状况一直不怎么好,虽然一直毫不反抗的吃着梅大先生配的药,却也始终低热缠
  绵,有时白天热度隐隐下去,晚上便又热起来,整夜整夜的咳,总睡不安稳。
  铁传甲吓得一刻也不敢离开,日夜在冷香小筑守着,累了便倚在榻前睡上一会,时刻不敢懈怠,唯恐一眼见不到,自家少爷就再也渡不过这关,更是害怕自家少爷一睡下就再也醒不来,因此每每看到李寻欢轻颤着羽睫缓缓苏醒时,八尺高的男儿都几乎热泪盈眶,铭感苍生。
  玄清道长说自家少爷虽然服了忘尘,却在后来又服了解药,他并没有忘记卓东来,那位神医终究不忍剥夺他最后一点奢望,终究让他留住了记忆,满头青丝换回一世记忆,可再也换不回记忆里的那个人,甚至,甚至连自家少爷究竟有没有忘记都无迹可寻,他始终异常安静,对于过往,不闻亦不问,恍若从来不曾存在般泠然。
  玄清送自家少爷回来时并没有说他醒来后眼睛会看不到,所以,铁传甲一直认为,这意味着是有神医也不明晓的状况出现,这一切,铁传甲始终隐忍着,什么也不和李循寻欢讲,什么也不向李寻欢问,仿佛所有人的过去都被生生抹煞,完完全全变成空白,一梦醒来,李园依旧是李园,少爷依旧是安静的孤身一人,云淡风轻。
  自此,李园上下禁止谈论那个曾经的紫衣主人卓爷,亦严禁多嘴议论自家少爷,白衣人亦白发,一扬首一抬眸覆了天下的风华,而身旁那个如同贵胄的紫衣风华之人,却再也不见,再也不见。
  安静的过了几日,等到李寻欢的病情日渐好转,不再动辄喘息、行辄咳血的时候,便不许铁传甲日夜守在冷香小筑服侍,执拗的让他去好好休息,只说自己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无须他再担心。
  铁传甲一如既往的拗不过自家少爷,也怕他心念一急又会病了,便无奈应允,却也吩咐杨嫂日日亲手熬了参汤送去,亲眼看着自家少爷喝下。
  李寻欢每次都毫不推托的饮下,只是再如何补,也补不回卓爷在之时那人鲜衣怒马昂扬少年的风华,整个人只愈发显得温润如玉,飘渺无依,轮廓仿佛都淡淡的不明显了,晕染水墨画一般渐渐渗透,不着痕迹。
  如此相安无事过去几日,李寻欢便可以自己出去散步,他虽然看不到,却记住了李园每一个亭台楼阁,熟悉李园每一寸角落,不需要人指引就能安然无恙,不疾不徐仿佛明目人一般淡然。
  以往,他最爱的便是坐在李园最高的那个屋檐,一个人静静的喝酒,白衣翩然羽化若仙,直到铁传甲携了披风去寻,才肯加衣,才肯飞身下来不再吹风。如今,反而得了那时的便利,将李园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牢牢记于心,纵使看不见,于行动也丝毫无碍。
  直到有一日,铁传甲一早去冷香小筑服侍自家少
  爷起床洗漱,一推门却见白衣那人软软的倒在床侧毫无动静,几步过去揽于怀里,遍体生凉,三魂七魄立时飞散,什么也顾不得,拦腰抱起那抹几乎觉察不到的重量,便朝着梅大先生那里疾奔而去。
  后来,李寻欢的病况便再也没有什么起色,梅大先生的汤药也只勉强可以维护着他的肺疾不再恶化。
  再后来,李寻欢甚至连梅大先生的汤药都已经喝不下,每日除了一些清水,粒米都不进,勉强靠着梅大先生的金针渡穴才能续命。虽然每日昏睡着,却总也睡不稳,即使熏上安神香,也不过稍稍缓轻一些梦魇的境况,这让铁传甲愈加忧心苦虑,恨不得己身代之。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寻欢整个人虚弱的再也走不出冷香小筑,看不了书卷,甚至连琴也拂不了,难得清醒时只安静的倚在软榻上朝着窗外梅林凝神细看,恍若可以看到什么一般专注,直到再体力不支浅浅睡去。
  自家少爷如此,铁传甲实在心疼的不得了,日夜好言好语相劝,想他能吃下几口东西,可少爷总是牵牵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笑,宽慰道“传甲,梅大先生也说我脾胃弱,勉强吃了也不消化,积了食反而难受,你去吧,我没事”
  后来一日经不住铁传甲苦劝,由着他喂了自己几口米粥,仅仅几匙清淡的白粥而已,已经让铁传甲感动的红了眼眶,仿佛庆余生般喜极哽咽。
  李寻欢听着自家忠仆喉间模糊的呢喃,正想开口劝慰一些,可甫一张口,方才喝下的白粥便尽数呕出,竟还带了几口殷红的血来,吓得铁传甲顾不得悲怆,丢了粥碗慌忙扶住,抬手一遍遍帮他抚胸顺气。自此,再也不敢勉强他半分,只能在一旁无助的看着这人滴水难沾、粒米不进,日薄西山。
  铁传甲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日日看着自家少爷单薄消瘦,却无能为力,只在一旁跟着担惊受怕,怕一不留神这谪仙般的人儿就真的飞升而去,再也不理俗世红尘半分,再也没有丝毫眷恋,再不回首。
  一直以来,铁传甲以为便要这样过一辈子,可是,一日李寻欢竟不知哪里听来消息,把铁传甲叫到身前,也不责怪,只淡淡的问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铁传甲诺诺着迟迟无语。
  李寻欢掩起眉心一抹倦意,缓缓的往后一靠,轻轻开口“传甲,你应该明白,到了这时,我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全所有人,也没有精力再管旁的事情,我累了也倦了,不想再管了,可是,你还要瞒我,还要让我忧心,还要让我再顾全你们……我一直以为你什么事情都不会瞒我,不要我再操心,我一直以为,就算哪日我真的去了,你也可以把自己,把李园照顾的很好……”
  八尺高的男儿霎时便明白了一切,“咚”的一
  声双膝着地跪拜下去,发红的眼眶中擎满热泪,张了几次唇才勉强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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