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摇了摇头:“脚步声不一样,是老人。”
我心说这你都听得出来啊,而且还是在屋里就听到了。但又觉得,这对于他来说好像不是什么难事。
我放心道:“是老人,那就肯定不是他们派过来的了。可能只是到了这层好奇过来看看的病人。”
闷油瓶摇了摇头,好像不是很释怀的样子,只是自顾自地走回房间。
我看他好像不打算离开了,很开心,追上去问:“小哥,你前两天上哪儿去了?”
他躺回床上,我帮他盖好被子,他才开口道:“到处走。觉得这个城市很熟悉。”
“哦?”那应该对他恢复记忆有帮助啊,看来等他伤好了,我也得带他到处转转,“去哪儿了,你以前住的地方吗?”
他摇头,不知道是想否定还是忘了。让我有点意外的是,他竟然主动开口向我描述了一个地方。虽然说得很言简意赅,我还是听出来了。那不就是三叔以前的铺子吗?
自从我在雪山出了事故以后我就没回去过了,二叔可能猜到我受了很大刺激,不让我再插手那些家族生意。不过闷油瓶曾经是被三叔夹过的喇嘛,他会去那里可能也不奇怪。
我问他,他好像不太想透露,只是说凭感觉走过去了。幸好他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也没有人看到他。他就在三叔的铺子周围晃悠了几圈,好像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我想去其他城市,就回来跟你说一声。”
所以他才会在昨晚突然出现在我的店子里。我估计他自己从青铜门里出来,应该就是为了寻找那个在等他的人。现在看杭州好像没有什么线索,就想离开了。不过还知道回来通告我一下,算他有良心。
我不假思索道:“你要是想寻找过去的话,我不拦你。但害你受伤是我伙计的失误,我必须先看着你把伤养好,然后再说其他的。”
小爷先把你拖住,然后再说其他的。我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十四】
闷油瓶没两天就被医生批准出院了。虽然说枪伤没有伤到脏器的话本来就不用住多久,但连医生也说他恢复的速度太快了,出院以后每天按时换药,别沾水就行了。
当天下午,王盟开车把我们接回铺子。我事先跟他一再解释了闷油瓶真的没怪他,他才终于肯在闷油瓶面前露脸。不过还是把我们送到门口之后就立刻离开了。
我查看了一下,柜子和大门王盟都派人送来了新的,墙上还有几个子弹孔要补。看样子还要再装修一段时间。
我锁上卷帘门,闷油瓶用他没挂彩的左手在仓库查看那些被收起来的古董。
眼下终于能正常地睡一觉了,我交代了他几句,上楼倒在自己久违的床上闷头大睡。
结果一觉醒来我就发起了高烧。这几年虽然体质比以前硬朗了,但最近不吃不喝再加上睡眠混乱的生活,报应还是来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无力,眼睛都睁不开,可以感到脸颊火烧火燎地发烫,头疼得厉害。
“小哥……”
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嘶哑。没有回应,走了?我呼了口气,连恼怒的力气都没了。娘的,走了就走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楼下传来脚步声。我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闷油瓶走进来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道:“你病了。去医院吗?”
“不用……咳。”我有气无力地应道。其实叫他上来也没打算让他帮我什么,只是想确认他还在这里。我独居这么多年,病不是没生过,比这更严重的都有。只是我在生病时从不见人,因为不想让手下的伙计见到我那副样子。不就是发个烧嘛,反正把自己锁在房里发一晚上汗就好了。
闷油瓶却执意要给我倒水。这年头饮水机早就没人用了,家里只有电热水壶。我有点不放心,只好勉强拿着手机给他进行远程说明。等他在楼下按照我的指示试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我才意识到,妈的,停电了。
不知道闷油瓶是怎么在黑暗里行动自如的。他以前常常倒斗,可能就这么练出了夜视能力。
又折腾了半天,他终于在厨房里用天然气烧好了热水。
我嗓子难受得厉害,虽然嘴上说不想麻烦他,实际上渴的不行,但是坐不起来。闷油瓶看着我躺在床上,热水流到脖子里的狼狈样(我分明听到他叹了口气),只好把我扶起来靠在他身上,然后把开水吹凉了,用左手握住杯子一点一点的喂给我。
这个姿势相当丢脸。但我此刻头脑发热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半是喝半是舔地解决了那一杯水,闷油瓶才扶我重新躺下。
我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现在是冬天,停电了不能开暖气,刚刚又靠在万年低体温的闷油瓶身上,导致我只觉得除了皮肤发烫之外,床和被子都是冰的,连骨头里都是冰的,整个人旧像躺在大冰窖里,冷得不行。
闷油瓶看我冷,就把他以前睡的那床被子拿来给我盖上。这里原本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被子只有两床,他的还是被换下来的旧被子。我连忙摇头,他却不理我。
我觉得心里一阵别扭,本来就是我该照顾他这个伤患的。我之前还打算在他伤好之前都让他睡到我床上来,反正是双人床。因为怕他也被传染了发烧才作罢。现在倒好,他还把被子都让给我了。
可是盖着两床被子我却还是觉得冷,看样子这次是比我想像的要严重些。
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烧晕了,好像隐约听到了隔壁浴室里传来水声,应该是闷油瓶在洗澡。……不知道伤口会不会碰到水。
后来我昏昏沉沉地又醒了一次,黑暗中感觉被窝里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身边,我当时只觉得大脑都快冻僵了,也没去考虑这是不是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出现的幻觉,就拼命往那里蹭。
终于没那么冷了,当时我甚至还以为,这么舒服,估计是快死了。
实际上,后半夜我睡得很踏实,直到上午十点暖洋洋的太阳直接照到我身上的时候才醒来。我抬手探探自己的额头,烧基本上退了。床头柜上是王盟买来的早饭,闷油瓶坐在我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很安静地看书。
他听到我的动静回过头来。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陌生心情,就是看着他这副样子,很想笑。
于是我眯着还没法完全睁开的眼睛,冲他扬了扬嘴角。 “谢谢,小哥。”
【十五】
关于我那次发高烧到底是怎么好的,至今还是个谜。因为我不认为闷油瓶的体温可以自然地达到那样的高度。我能找到的解释只有他用特别热的水不停地冲自己,这也是我那天一直断断续续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的原因。
这也太为难他了,我宁愿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觉。可每当我问起这个问题,闷油瓶要么转移话题,要么装没听见,让我很苦恼。
烧退了之后就变成了持续性的小感冒,不怎么碍事了。闲着的时候总是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不知道是几天以后,闷油瓶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决定带他出去走走。
大清早,闷油瓶在我旁边睡着。我轻手轻脚地下楼给王盟打了个电话,让他告诉装修队今天不用来了,我们不在家。
王盟很惊讶:“老板,那装修队不是你自己找的吗?”
我也是一惊,再三确认了那家伙没有开玩笑,才挂掉电话。
这年头还有活雷锋承包古董店装修业务的?我躺在躺椅上,抽着烟看天花板。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眼珠也没转一下,叼着烟喊了声:“春节停业,改天再来吧。”
“小邪,是我。”
我端着茶壶来到内堂,恭恭敬敬地倒上一杯放到二叔面前的茶几上。
二叔喝着茶,不说话。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开口,就这么看着他。
他还保持着染发的习惯,头上一根白发也没有。虽然从脸上能看出他这几十年的沧桑,整个人还是给人精神的感觉,眼里精光犹胜,但疲惫感也隐藏不住。
我突然觉得很惭愧,二叔早就过了该退休的年纪,还在为他自己和三叔的生意操劳,我这个正值壮年的侄子却整天把日子过得像在养老。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输了”。二叔总是一句话没说就能从气势和内心先声夺人地压制住别人。
我在他的目光下只觉得如坐针毡。要是闷油瓶这个时候突然下来怎么办?
二叔终于开口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问道:“恢复的怎么样了?”
这个恢复可以有很多层意思。我还是装装傻,老实地回答:“伤都养好了,事情也大多都想起来了。”
“那小哥的事,也想起来了?”
几乎可以肯定二叔跟小花联系过。闷油瓶的事情我还不算是完全想起来了。王盟之前说,二叔交代了不准告诉我关于那小哥的事情,但那是在我遇到闷油瓶和恢复记忆以前。二叔今天来的目的,应该主要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如果我回忆起来,他也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说不定能把我以前的笔记还给我。
幸亏感冒就没全好,我咳嗽了几声掩饰思考,然后镇定地喝了口茶润嗓子,“嗯。”
“还是要走以前的路吗?”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以前的路是什么?管三叔的铺子?还是说更以前?但我不能被这一句话就逼得露陷,只能先应付着道:“我不确定,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和二叔说话心理压力太大了,因为他老谋深算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不管说什么,都有一种被他看透的憋屈感觉。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叹了口气:“小邪,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让你管你三叔的铺子了吗?”
我摇头。二叔道:“从你爷爷起,就致力于洗白吴家,你是知道的,无论是我还是你三叔,都不会希望你再趟这浑水。”
这话没错,如果十几年前的金万堂没有拿着战国帛书到我店里,或许我到现在也还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古董店小老板,那一切似乎也不会发生了。
二叔继续道:“现在他回来了,你的目的完成了。我的一只脚还跨在这门里,这辈子是出不去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我沉默了,二叔的意思是希望我退出倒斗界这辈子也别回头,我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