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对这等事情总有些顾忌,和府这些奴仆脸色言语中没有表现出来,像是毫不在意一心只听吩咐,但宋远晗还是感受到些许压抑,原本有的细声交谈也不闻了。于是车驾到了那小四合院,宋远晗便令众人留在院子里,自己一人进去屋中。
那看着是个小头领的侍卫何小四豪爽摆了摆手,却帮忙替他把车上物事都搬了进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吩咐不能宋远晗他离开视线范围,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屋子。而涟漪姑娘呆了一阵,还是跟了进去。
不料三人进了厅中,一时却呆了起来,全都怔怔立着。原来里头白幡祭台花圈香案都已然布置过了,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也算全了礼仪。
一阵风拂过白幡飘动,添了些凄切。宋远晗呆呆看着,心口难受。
“啊!”涟漪姑娘惊叫一声,手里的食盒差点就往地下掉去。
宋远晗这才回神,抚了抚怀中坛子,一声不吭把它放到台上。何小四叹一口气,一时两人便利落地把带来的东西都安置一遍。
火盆生起,宋远晗慢慢燃着元宝纸钱,不时看一看案上,却没想古人祭奠时嚎哭一番,就是眼泪也没掉一颗。
涟漪姑娘只道他这是悲伤过渡,便大胆劝了几句,“请公子节哀,公子的病症未好,可要顾及身体。”
其实宋远晗此刻心中倒是不怎么悲伤,剩下的只是愧疚和茫然,也不去回答她,只低喃道:“小辰,是我对不起你,要是你不解气,就一直缠着我也没关系。但我知道你善良,估计也没把这事怪到我身上。但我不能因为你不怪我,就忘了这事……”
“虽然我也不能一死谢罪,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求生意识还是很强打……唉,其实呢,人都是要死的,我也不过是晚那么几年……,说不定还没有几年,如今胆战心惊与虎谋皮,也不是好日子,也许那一天大佬火大了,就把我脖子咔嚓了。”
“所以,以后我请高僧给你多多诵经,让你投身一处好人家,或者,穿越到一个好地方……”
“我来这里第一眼见的就是你,你这小子看着机灵,没想到却是个实心的……这上下楼梯要扶手啊,以后你要记住了……”
宋远晗苦涩笑了笑,在心里道,“我会保重的,有机会我再给你做点心吃。”
他絮絮叨叨地低声说了半天,看在涟漪和何小四眼中就有些诡异了,想听又听不清,也不敢去打断他,只是瞪大着眼睛看着。听闻这宋公子是个修佛缘的,也不晓得这念的是不是什么高深的佛经。
直到带来的纸钱都烧完了,宋远晗这才考虑起这灵堂是何人所设。自然不是和绻撬止芗以绺锰崞鹆耍峙潞瞳|眼中也没把这俩奴仆的意外当回事。可能是宋建,他之前没有心思没有时间做这事,但也许就是昨日做的。
他这头模糊想着,门口进来一人,他也不知晓。还是何小四唤了一声,这才惊动了他,他愕然回头一看,来的却是瑶林。
瑶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看着像是一夜间消瘦了不少,多了些落拓孤寂的气质。他淡淡看了宋远晗一眼,却未说话,径直走到他身旁,打开手上拎着的包袱,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宋远晗低头去看,原来也是祭奠的香烛纸钱。
宋远晗心里一动,口中百味交缠,说不去是苦是甜。是他,是瑶林立的灵堂。他一来,却勾起他原本平静的情绪。
其实也该如此,他三番四次嘱咐瑶林留心小辰的事,瑶林也该明白自己对这事有多看重。即便他也不明白为何他为何看重,但他知道,同时也应承了他,这就是了。也只有瑶林知道。
小四合院只是他们的租处,要安置个灵堂只怕给人知晓了,房东也不愿意,宋建似乎没这么好口才、也没这么多功夫去说动对方,而瑶林有权有势,又有心,置办起来倒是方便些。
瑶林上了香,便把东西递给他,自己只留了少许,宋远晗静静接过来,铁盆中火舌又升腾起来,火光映得瑶林侧脸微微莹润泛红,有那么一瞬间宋远晗还以为看见了稚嫩的小辰。
他一惊,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眼眶下那淡淡青影,瑶林疑惑唤了一句,他才惊觉醒悟,装作整理纸钱低下了头。不在了,再见了。
因为这屋子没人住下,等元宝纸钱燃尽,宋远晗便动手把那灵堂拆卸下来。也许是破坏这种动作更能掀起人内心压抑的情绪,他一动手,那激动悲愤几乎就从胸腔里头爆发出来。
他烦闷,他难受!胡乱扯着幡条,扔着折断的花圈,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儿投进火中。宋远晗眼中泛起猩红,连呼吸也喘不上了。
他X的,这活着有什么意思,笑的哭的都转眼就过,可想起来又记得那么清晰。他死一回了死不去,又到了这里折腾……什么都做不来,什么都注定了,他又算个毛。靠之,烧了,把所有东西都烧了干净就好。
“宋远晗!”瑶林喊了声,强行拉住了他,这才止了他继续把房子也拆了。宋远晗挣扎半天才清醒过来,一看自个儿都给瑶林抱住了,愣了愣,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方才举动,不禁有些后怕,这都几乎入了魔了。
“你这是做毛子?”
瑶林没好气道:“阻止你发疯!”
宋远晗摸着耳畔,讪笑一阵,“没事没事,人都有心理阴暗的时候么,发泄发泄就好……”
瑶林听得这话,脸色却变得奇怪起来,似笑似怒,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臂,低低说了一句:“你这般在意这小奴,莫非……这是你的侍宠?”
没想到再次见面,瑶林不问他身世秘密,不问那天发生的事,不问在和府的情况,却忽然冒出来这句话。
宋远晗嗫嚅不能答,只是盯着瑶林瞧。对方脸庞因为怒气而沾染了一层生动光彩,除去薄怒,眼中那关切和忧心也透露出来,宋远晗笑,抚上他眼眶下那淡淡的一轮青影,这才道:“不是,我只是想起自己这才激动。谢谢你。”
“不信。”瑶林轻哼一声,“你说的十句话里头,只怕有十二句是假话。”
“哪能啊~”
“怎么不能,你是乞丐么,你是和尚么?”瑶林说着,掀开他的帽子,取笑他那新长的毛茸茸头顶。
宋远晗一撇嘴,郑重点了点头,然后肃颜道说:“这位施主,你生于富贵不知晓贫困人家的苦楚,小僧尚未出家之前就曾经迫于生计而流浪行乞。不过如今想来,那都是浮云了……”
瑶林听得失笑,十分无奈地一叹说:“我……我怎么就认识了你。”
宋远晗也随之笑了。
直到一切收拾停当,两人让人买来酒水小菜,坐到院子廊下栏杆上,小菜碟子就放在身边,抓着酒壶就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瑶林看他晃荡着双腿一派悠闲,看来是平复了心情,便斟酌着问:“远晗,现在你有何打算?”
“呃……重新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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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林听得此言,脸色一变,惊问:“难道你还想着逃走?”可这话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忽的失笑,又急着摇了摇头,只道:“不可能,现在的情势,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你再逃走,可就不是一个和大人几十个侍卫追在后头了。”
宋远晗点头,欣然顺应着说:“当然,现在再逃可真是不智了。”又含着怨气说:“虽然你不信我,但我总不至于那么傻,又不是要反,再有的聪明智慧也不是用在此处了。”
瑶林不去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便直接问:“那你说‘重新开始’,又是何意?”
宋远晗摸摸鼻子,尴尬笑了笑,“没什么,冲口而出嘛。我这人过日子没什么想法,总是顺势而为,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总不可能都被堵死了。”
瑶林狐疑地看向他,似乎心里头斟酌了半天,这才说:“所以……你这是要认亲?要进宫了么?”
“兄弟,这又说错了!这说得是什么话。”宋远晗失笑,顺手揽着他的肩膀,侧头看他,神色倒有些奇怪起来,心道,怎么这时候瑶林倒比他糊涂了。
其实倒不是瑶林忽然糊涂起来,而是为着眼前这人,他这几天闹得乱七八糟,只觉得宋远晗心思曲折想法奇特,不是他一个正常人可以揣度的……简而言之,就是神经不大一样,瑶林给他搅乱了,日夜都在想着这事,精神不济,一见了他更是迟钝了几分,还真不知道他现在又打着什么主意。
想起之前自己又是掩护他逃跑又是隐藏他行踪,就连轻易不能做的假造身份的事情都办了,一开始以为宋远晗是得罪和胍惚埽鹿嘏笥研悦饷雌凵下飨卤阋诵惺乱菜档霉ァ?伞馊颂幼撸尤皇俏拍歉鲈颍〔幌肴锨祝�
他在酒楼里头听得一清二楚,当时只觉得惊讶,难以置信,茫茫然失了心神。可等他再回头一想,便不由得恼火了。一是为了他瞒着自己,二嘛,他这也算是间接怂恿自己背叛了主子,而最后一个原因,却是瑶林明白过来之后,对整件事的幼稚荒唐产生了一种无力感……对这种无力感,他只能恼火对方,恼火自己。
不是宋远晗得罪了权贵不得不逃,他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而是这任性妄为的小少爷他跟老爹闹别扭了!
自然,宋远晗逃避认亲,也会有不喜权势倾轧阴谋诡计,想要独身自好傲世逍遥之类的打算,但瑶林把这前后事情一串,竟没觉得这假和尚有什么深谋远虑可以谋划前途,于是就得出了那个结论。
这结论若是旁人身上还觉得不可思议,可配在宋远晗那儿,似乎就合情合理万分贴切了。瑶林只觉得自己费尽心思,又为着出卖对方心生愧疚暗自伤神,最后居然只是陪着宋远晗玩了个你追我赶的游戏,心中怨怼,无语啊。
摊上这么个人,对方还有那样诡秘的身份,瑶林一时间还真的有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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