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金锁也捧着茶水让紫薇饮用,脸上挂着明显的揪心急切,可紫薇却没有安分配合,她只苦着脸道:“你不能这样,现在不走,晚了就走不了了。”
金锁闻言扯了一个干涩笑容,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连连摇头,“小姐,就是死,我们也会死做一处的。”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带东西过来,你跟昨晚的事情没有一点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小丫头。你,走啊……”紫薇语气认真急迫,似乎把这些话说出来就成了不可左右的事实,说到最后已然不是劝说,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命令。
金锁听了却毫无所觉,板着小脸用更为坚定的眼神注视着她的小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拒绝:“不,我不会走。”
“别说了,她跟你一个样,认死理。” 宋远晗挑眉看了看金锁,有了些精神,淡淡开口说,他不喜欢很多生离死别你为了我我为了你的场面,他觉得这样腻歪,他总是在一切情绪感受不可控制之前截然而止,尽量让自己体面优雅地转身离开。有时候他自己都不能分清,他这样的干脆,这到底算是一种理智,还是一种更深层的疯狂。
就例如第二碗茶水他只喝了一小半,就忍住依旧干渴的难受拒绝再喝,他害怕新陈代谢的生理需要给他带来比口渴更难受的痛苦,就很能坚定地抑制自己吞咽的欲望。
而似乎,这种情形下他这么清冷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太过于不近人情了。紫薇听了他的话,几乎是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但在她还没压下情绪说出责怪他的不好的话前,金锁已经低声哭泣着扑到她身上,她这一下不可避免地把紫薇一直维持着的挺直姿势压倒下去,她迅速地变成了跪坐,两手撑住了地面防止自己摔倒。
紫薇痛苦地低叫一声,并不是因为金锁在情绪激动下忘记控制自己的力道,她拥抱的力量还算轻柔。问题在于,紫薇现在的身子不太柔软了。宋远晗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觉得自己僵硬的身体也随着那一下冲击发出了叫嚣,那感觉真疼。他不由露出了个笑容,有些幸灾乐祸地。
紫薇没有理会他,好一会儿过后她终于死心,不再白费力气去说服金锁,而是选择了抱着她,用手去安抚她的背脊。似乎忽然改变姿势造成血脉转换对身体的刺激过后,紫薇找到了一个跪坐着,同时又能让金锁伏在她腿上的较为舒服的方法。
“好吧,你不用走,我们都不走。”紫薇叹一口气,幽幽说了这句话。不知是不是紫薇的话起了作用,她说完后,金锁哭泣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在场几人中,只有杜小月一直保持着一种较为清醒的状态,她虽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显然由于之前她与紫薇她们的相处已然猜测了很多,而昨晚事情就发生在她家中,她自然能清楚一些底细,唯一能让她疑惑的,只是他们的选择和现在盲目的举动。
杜小月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宋远晗身上,似乎觉得目前的情况,宋远晗这个假和尚比较有点脑子,能够给她一个有脑子的解释。她尽量简洁地问:“接下来……怎么样?”
她能这么镇静似乎与她性格很有些不符,宋远晗猜想她可能强自忍耐了很久,才没有把“你们疯了”这样的话先说出口,即使她肯定知道现在再说那些都没有用。
“小月姑娘,谢谢你来帮助我们。但这件事你确实是不知道,你不需要在为我们做什么,因为那样只会变得更复杂,而我们不希望那样。”这话却是紫薇回答她的,坚定而执着。
“可是……”杜小月的视线移向她。
“相信我,我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紫薇微笑着摇头,打断杜小月可能出口的询问或者是劝说。
而宋远晗只是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最后只微微点了点头。
杜小月得到了宋远晗的表态,狠狠瞪他一眼,又皱着眉头思考良久,最终放弃了再说些什么,也许她心里已经有了什么打算,但她并没有在他们面前说出来。
紫薇很高兴自己说服了她,便催促她尽快离开,她离开前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这时金锁已经从紫薇膝上起来,有些羞涩地抽噎着,眼睛通红,紫薇取笑了她两句,然后才替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宋远晗在一旁听着两位少女的斗嘴调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刚才两人还在因为未来的不可确定和分离与否哭泣,现在就能因为想开了重拾笑颜。他笑了笑,感觉身体也慢慢轻松下来。
其实情形并不算太糟糕,最起码现在他们待的地方不是什么天牢或者宗人府,不,隐约记得某个人跟他灌输的皇家规矩清朝律法,宗人府关押审问的都是皇亲国戚,他们两人可没有那个荣幸到造访定居。
而乾隆的命令是所谓的“守着”,不是“关押”,而准予他们停留走动的空间是一座院子,饮食不限,就连来访也不限。宋远晗没有特意猜测对乾隆的意图而去玩什么文字游戏,就能清楚他的命令明显并不很具有强制性。也许他可以认为,那个人在荒诞的现实面前仍然保留了一点点的对愤怒的克制?他应该庆幸这是一个理智的帝王,而不是什么暴虐的火龙,让他们得以保存自己的小命。
时间流逝,宋远晗无聊地查看地面上属于自己的淡淡影子不断移动,大约是正午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远处有了些吵杂的声音,他分辨不出来,而跪在紫薇另一边的金锁认为那是小燕子的声音,她往月洞门那边张望。
但吵杂的声音很快消失,很可能守在那头的人不愿意让那个活泼的小燕子进来看望他们。而不久之后,杜小月沉默着送来了一些干粮和水。
宋远晗用疑问的眼神看她,换来她隐含怒气的瞪视,宋远晗撇撇嘴,没说话。临走时,她不忍心,终于说了一句:“等着。”
宋远晗点点头,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守在外头的人同样负有监视他们行为的责任,而这是一种好现象,他不可能真的真的想要跪死在这里。他不能做出试图逃避的举动,也不能表达出他想要旁人营救自己,但求生仍然是他的本能,所以才会控制不住地询问杜小月。
杜小月不能给他们太多的信息,或者其实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们冲动白痴的行动,宋远晗现在宁愿相信是前一种。她要他们等待,宋远晗猜不出外面什么情况,也就没有白费精神去思考。
之后为了节省力气,就连金锁也没有再说些轻松的话,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中,宋远晗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就跪在原地睡着了。这真神奇,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跪着睡觉的本事……
梦里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似乎之前一往无前的决然早就烟消云散,他很清楚地认定了自己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于是他在内心里寻求自己真正跪在这里把那个帝王逼到绝处,也把自己逼到绝处的原因。用生命去换取一个表态?抑或是用坚持去捍卫母亲们的感情?
也许这些都有,但在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剖开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也许,当时他就是给某人气疯了,自暴自弃。他很高兴能发现这个私人的可鄙的理由,起码不那么的正面不那么的“伟大”,不会让他感到羞愧。
宋远晗不知道最后自己坚持到什么时间,只觉得自己跪着睡过去之后开始,身上感受不到多大的痛苦,似乎一转眼就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在梦中过了几次月升日落,还见过了不少人,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并没有太多的难过,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这是很严重的很悲情的结果,但他跪下去的那一刻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作为清朝的这个宋远晗的身体有多么糟糕,毕竟这个宋远晗已经死过一次的了。淋雨,下跪,寒冷和长时间的折磨,有很大的概率他就会睡过去了。不过一想,他占用这个身体恣意地荒唐地在很多历史上的重要人物面前表达过属于他的意志,他爱过恨过,他应该满足而并不是奢望过多。
第一次有点意识的时候,宋远晗察觉到身前有个尖细的声音在响动,好半天他才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在跟他说话。
那个声音说:“……伪造信物,冒充皇亲,祸乱朝纲,所图为何……结交朝臣,阴谋不轨,背后有何人指使?”
宋远晗耳朵里听得了那么一两分,下意识明智地不做反应。见他如此,对方严肃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提高声音来来回回问了几句,宋远晗不明白为何他已经睡着了还有人这么缠着他?
是个什么人?也许死亡之后都要经过这么一回审问,好确定自己是升到天上去还是掉落地底下?他觉得他不怎么喜欢轻飘飘地在浮动的状态,也许选择在刀山上钉着,或者在火海底烧为灰烬也是不错的结果……
好半天过去,宋远晗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个人,也许他是他在梦游,可惜朦胧中眼前只有一个脸白无须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形象。
察觉到这么眼看着对方正经八百地无视他很有些不礼貌,宋远晗最终回答:“你要问什么信物?如果是指字画折扇,它们已经被销毁了,不存在了。至于它们的来历和用途,对我来说就是普通的字画折扇,平时看一看把玩一下可以,没有什么珍藏价值,我以前觉得那就是街上旧货市场买来的……毕竟我认识的人都不会画画,也做不了折扇,这是不是需要画工?扇工……还是木工?至于其它的,也许你可以问销毁它们的人,我总怀疑别人比我更清楚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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