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不为例。”
枪械性能测评是一项繁琐又细致的工作,当然,这中间研发人员的工作量比单纯去用实操来评价枪支性能的袁朗等人大得多。跟袁朗一样来试枪的一共有5个人,来自不同的部队,有一个还是公安系统的。大家彼此之间并不熟悉,不过这不重要,因为大家都是为公事而来,平时会一起去实验室试枪,一起开会交流对那支枪的看法,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会聊点工作之外的事情,不多,点到即止——典型的公事公办,这里没有感情特别丰富情绪特别外露的人,并且他们也不会幼稚到相信能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跟一个陌生人建立什么友谊,所以还是做事吧。测评结果总体良好,袁朗认为这支枪在实战中还是能够发挥很大的作用的,尤其是需要留活口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支枪会在一年内生产出第一批标准枪,到时它必定会成为A大队枪械库中的一份子。袁朗期待那一天的早日到来,不过眼下他更期待另一个人的到来。
公事做完了嘛,留点私人时间给自己应该也不是一件很过分的事。袁朗打电话回队里对自己的行踪进行报备,大队长没在,是政委接的电话。袁朗说208所那边的事提前完成了,不过他有点私人的事情要办,但是他会按原定时间归队。政委说没有问题。袁朗正奇怪政委怎么不问自己去干什么?这政委自己就给他解了惑,“你的事情铁路已经跟我说过了,能通融的我会尽量通融你。”
“啊?呵…麻烦政委了。”袁朗先是惊讶,然后马上又开始态度含糊起来,他不知道铁路跟政委说过多少“他的事”,但他也知道最好别问,就当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吧。
“行了,你去吧。”
“谢谢政委。”
袁朗扣了电话,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可是他知道时间长了这事儿未必瞒得住。他开始后知后觉地领悟到铁路要他想的那些事情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不能公诸于众的秘密一旦被破解,分手恐怕也仅仅是他要面对的所有问题中最没有难度的一个。奇怪的是袁朗自己并不感到害怕,他只是很清醒地看到了一个事实,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一个各方面自己都满意的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让事情破败成一个烂摊子,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要怎么做?他心里有数。
作者有话要说:
17
拓永刚是下午的飞机,4点多的时候就应该到达机场,他在部队表现应该算是不错,但有一点,那就是休息日他呆在部队的时间不多。只要时间稍微多一点而且又能走得了的话他都要出去,北京、沈阳、兰州是他跑得最多的三个目的地。袁朗到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快4点了,从208所到机场并不算远,所以他来机场接拓永刚。机场新建的3号候机楼他第一次来,方向什么的还不是很熟悉,问了人才找到国内到达的出口。入秋了天气凉爽,全国各地来北京看奥运场馆的人很多,机场里人满为患,到处人头攒动。袁朗的身高不足以鹤立鸡群,所以他很怀疑他会跟拓永刚在人群里谁也找不着谁。袁朗觉得自己还是回车上等比较稳妥,他又扫了一眼面前那密密实实如过江之鲫的人流,决定下去等。他走了没多久,还没有走到扶梯那里肩膀上就落了样什么东西,他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反手一捏——
“喂,是我啊。”耳朵边传来拓永刚的叫唤声。
袁朗笑了笑,松开手,同时转过身去,拓永刚在甩被袁朗捏了一把的左手,他身后有人走过,很不长眼睛地撞了一下他的背。拓永刚不防,往前跌了一下,袁朗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拓永刚将计就计,大大方方地拥抱了他一下。
“又见面了。”他说。
“是啊。”袁朗回答。
两人四目相对,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明白的东西。拓永刚把背包换到左肩上,右手胳膊一伸,搭在袁朗肩上,“走吧。”
“哎,注意军容军纪。”袁朗不太当真地说了一句,毕竟他们可都还穿着军装。
“当兵的也是人啊,理解万岁。”
话是这么说,但是到了扶梯那儿,拓永刚自己还是把搭在袁朗肩上的手收了回来,之后也是规规矩矩地。路过一面玻璃镜的时候,他扭头冲着镜子笑了一下,黝黑的肤色也掩盖不了他孩童般的快乐神态。袁朗也不由得跟他一起笑,拓永刚用双手比划出一个照相的动作,袁朗一把将他拖走。
两人直接回了市区,在拓永刚家附近的一间自助餐厅吃晚饭。来餐厅里吃饭的人大多衣冠楚楚仪态斯文,拓永刚和袁朗是餐厅里唯二两个异类——一个穿着正式军常服,看起来似乎还挺像个注意形象的军官;另一个穿着迷彩服,袖子很豪爽地挽到胳膊肘那儿,帽子直接塞进肩章里,兵气十足。这两人还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吃自己的,连正眼都不带瞧周围一下。
拓永刚一边消灭着碟子里的水果沙拉,一边跟袁朗说话,“说真的我不明白把沙拉酱倒在水果上吃跟什么都不加直接吃有什么区别?你不觉得沙拉酱有股奇怪的味道?明明有种比沙拉酱更好吃的东西叫酸奶。”
“直接吃那叫果盘,倒上沙拉酱那叫水果沙拉,两者差多少钱?再说了,一瓶沙拉酱多少钱?一瓶酸奶又多少钱?”
拓永刚想了一下,笑着点了一下头,“关键是沙拉酱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中国土特产。”他把碟子里的苹果片用叉子叉进嘴里,然后他又叉起一片苹果,对袁朗说,“我们家阿姨最拿手的绝活就是拼果盘,可以在一个月内每天不重样的。”
袁朗笑笑,“挺厉害的。A大队里的家伙们只负责把水果堆到桌上,想吃就自助。”
拓永刚颇有同感地叹了口气,“43师也一样。”
两人为这“同命相怜”笑了好一会儿,拓永刚起身去拿食物,袁朗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鸭胸肉,从他坐的这个位置往前稍微侧身望过去可以看见食品台,拓永刚端着盘子绕着桌子找喜欢的东西。他正低头看着菜盘儿呢,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袁朗猜是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因为他看见拓永刚直起腰,同时转过头去看站在他不远处的一个男人。他放下手里的碟子,跟那男人握了握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说着什么?没一会儿,拓永刚转过身来,向袁朗所在的方向指了一下,还冲他笑,那个男人也跟袁朗挥了一下手示意。袁朗手里还拿着个叉子,叉子上还叉着块肉呢。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还是礼貌地回应了一下对方。显然拓永刚和那个男人都不打算把袁朗拉进他们的谈话内容里去,在跟袁朗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才开分,各自归去。
“谁啊?”袁朗问了一个是人都会问的问题。
“我爸以前的一个部下。他转业之后我一直没见过他,碰巧在这里遇见了。”
“你不怕被你爸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偶尔会想,大多数时候总是想着到最后来是我赢。”拓永刚抬头看着袁朗,他素来不说假话,所以袁朗知道他是说真的。袁朗抿着嘴笑笑,心说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啊?拓永刚用叉子戳戳碟子里的食物,许久没见,他又黑了不少,训练不轻松啊!酷日风雨锻造出了他强健的体魄,和越发理智成熟的思想,就连相貌似乎也在跟着长大,变得越来越深遂俊朗,英姿焕发。“在家里找不到时机告诉他们我喜欢男人,在他们看来也还没到谈论我的私生活的时候。他们从不过问我找不找女朋友之类的事情。”
一向聪明的袁朗不用多费力就能够理解拓永刚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拓永刚的家庭氛围亲密,这从他总是不停往家跑的行为里就可以看得出来。而年轻一辈的家庭成员中他应该年纪最幼,得到的宠爱自然是最多的,也许每个人都拿他当小孩子,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已经长得足够大。
“我们家的人结婚都很晚,所以可能他们认为我也不会太早,在我30岁之前,他们不会考虑我是不是该结婚了?”拓永刚自嘲地说着。他抬头看着袁朗,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谈论现实的,二人世界之外的问题。对这个话题不论是袁朗还是拓永刚都没有准备,但是既然已经提出来了,他们也不可能视而不见避而不谈,这不是他们的处事习惯,并且,这个问题也不允许他们逃避。
“你……”
“说真……”
发觉彼此的话头撞上了,两人第一时间噤声不语。袁朗从拓永刚拿回来的盘子里拿了一只鲜贝,示意拓永刚说下去,“你先说。”
拓永刚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说,说不怕被他们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压力无处不在,我不是万能的,我没有能力改变环境。我很清楚,如果有一天有很多人知道我喜欢同性,那我的生活不可能还像现在这样轻松。被人议论家里有3个将军,和被人议论是个同性恋的差别应该是天堂和地狱。”说这些话的时候拓永刚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袁朗,他想知道袁朗听他这么坦白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时会如何看待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懂吗?”
拓永刚点点头。
“那你还冒这个险?”
“会被人知道不代表会被很多人知道。”
“你在赌?”
拓永刚思考了一下,回答袁朗,“我觉得是在考验我的技巧,或者说是我们的?”
袁朗笑,“你知道后果是怎么样的?”
“我的家庭也许会允许我不结婚,但是不可能接受我喜欢同性,更不可能让这个事实被传得众人皆知。我个人的名誉无足轻重,但我并不仅仅只是我。”
“那我应该可以很放心了。”
“其实我也知道,跟我在一起你比较吃亏,如果真到那时候……你会跌得比我惨。”
袁朗对拓永刚今天的表现很是刮目相看,他没有想到当年那个横冲直撞的南瓜会蜕变成长得这么迅速,看问题竟然也能看得这么深入透彻。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很冷静地面对自己的虚假和伪善。看来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之间没有异议,低调做人,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