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已经追随大人,如何再做唐门宗主?唐门人才济济,母亲大人自会另选贤良,放弃我这个不孝的女儿。”
“那,若有一日我与唐门敌对,你将如何自处?”
叶辋川起身,黑色的衣衫在风中不住飘舞。
知秋低头,“我不知道。”
真是,很老实的答案啊!
叶辋川伸手将知秋拉起,“别跪了,地上潮。若是落下病根,以后谁来保护我。”
“大人!”
知秋顺势反手握住叶辋川的手。第一次,原来大人的手,竟是如此地冰冷。
“大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要什么?”
叶辋川笑出几分涩意,“我想要的,是卫长央的命!”
“长公主殿下!”
知秋惊呼,“为什么?”
叶辋川仰望天空。
“从小,我并不被母亲大人疼爱。在她的眼中,有朝廷,有先皇,有史书,有锦衣卫,唯独没有我。即便我乖乖听话,想尽一切办法讨她欢心,她依旧不会正眼看我一眼,只是要我念书、习武。所以,小时候,我很孤独。没有人陪我玩,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人与我分享我的喜怒哀乐,我感到很空虚,非常非常的空虚。直到十岁那年,母亲大人带回一个人。”
叶辋川的声音,有了一丝不自觉的颤抖。
“那是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女孩,容貌清秀,娇柔可人,只是神情有些痴傻。一进屋,便缩在墙角,眼中一片空寂。母亲说,是外出办事路上捡到的,似乎有些自闭。自闭,自我封闭?那又如何呢?我有的是时间与精力,去迫使她对我敞开心扉。
柳柳,母亲大人赐的名字。无父无母,注定,是一个卑贱的人。然而我关心她,我照顾她,我教导她。看着她,我就彷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么地柔弱无助,缺乏与渴望爱。柳柳,是一个很聪明很温柔的孩子。很快,她便体会到了我对她的善意。于是,她帮我打扫,她帮我整理,她帮我研墨,她帮我洗衣,她帮我夹菜,她帮我铺床,甚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她目光的追随。我相信,当时的我,就是她眼中的全部。
母亲大人并不满我花费如此多的时间与精力在她身上,认为我因此耽搁了自己的课业。于是,她将我送去国子监,一月方允许回家一次。但是当我第一个月回来,走到我的卧室外,看见她,坐在我的床边,以手抚摸犹有我气息的枕头、被套,眼泪,就是那般不由自主地流下。一瞬间,我有些痴了。感觉在她落泪的同时我的心也在痛。于是我进屋,抱住她,吻掉她所有的泪水,告诉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她的娇羞,她的柔媚,她的喜乐,她的一颦一笑,无不牵动着我的心。母亲大人大怒,骂我背弃了叶家的责任。嫁人生女?我的心中,只有柳柳一个。只有她关心我,在意我,体谅我。我凭什么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去嫁人生女,延续所谓的、命定太史令的血脉?母亲要带走柳柳,我自断经脉,告诉她,若要将我们分开,我就死。经脉一断,习武难成,等若废人。母亲无奈放手,慨然而叹,‘早知今日,我又何必当初?’当初?母亲大人,对不起。我紧紧握住柳柳的手,我要保护她。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那一年,我砍掉竹里馆内所有的竹子,种上柳树,我要将她永远留在我身边。那一年,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年。幸福得,我现在都不敢回忆。
‘陛下,您如此迷恋唐安,国将不稳。’这是母亲大人的声音。她和朝中众多大臣一样,都在忧心于先皇对一名男子非同一般的宠爱。
卫长央来找母亲商议此事。离开后,柳柳也不见了。
‘人呢?’我问母亲。
‘被公主殿下带走了。’
‘为什么?’
‘小川!’母亲的声音很冷,‘因为她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你争不过她。’
‘不!’我疯了。
母亲没有理我,先皇与唐安的事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小川,我绝不负你!’
这是,她死后,用鲜血写在衣襟内的话。我欲哭无泪,因为太史令大人,我的母亲,也同样躺在她的身旁,气息全无。
‘逆贼唐安,既蒙先皇宠信,不思回报,狼子野心,竟暗藏毒药于身边,毒杀先皇。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着将尸首吊于城门之上,示众十日,以儆效尤!’
‘太史令叶轻萍,王之近臣。心伤王之薨,恐先皇九泉孤单,无人随侍,故自刎于病榻前。如此忠臣,国之大幸!’
那一天,是七月初九,泪如雨下。”
“大人!”
知秋不由地抱紧了叶辋川,感到怀中人不住地发抖,
“都过去了。现在,你不是有了江大人吗?”
“若清!”
叶辋川挣脱知秋的怀抱,恢复了常态,“卫长央武功高强,地位尊崇,整个大周,能杀她的,只有陛下。若清是陛下最钟爱的臣子,和她在一起,陛下对我,自然也会更加信赖。”
“大人!”
知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叶辋川,“您对江大人,当真没有一丝真心吗?”
“有又如何?”叶辋川苦笑,“我终究,是会伤她心的。”
游园•;惊梦
皇宫
御花园
小宫女看那个男人已经看了很久。
好俊逸的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便服,负手站在一株桃树下。风过,无数粉红粉白的花瓣随风而落,那男子轻拂去落于衣上的片片桃花,似惋惜,又似感慨般地叹了一口气。微微的惘然,略显柔软的神情衬得白衣的他站在花边,更是说不出的风流潇洒、风度卓然。
这是谁呢?
什么人敢如此大胆,入宫觐见却不着官服?陛下只有长公主一个妹妹,储君殿下远在天水,太史令大人一贯着黑衣,而未来的钦天监监正大人,似乎是个美丽的女子。一时间,小宫女倒有些迷惑了。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以前应该很少看见。
“春桃,楞在这干嘛呢?”
“常公公!”
小宫女赶紧低头垂手站在一边,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常平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这眉清目秀的小宫女。
“陛下就要来了,还不快去准备点心茶水。”
“啊!是。”
“回来!”
看了看眼前这神色慌张的人,常平道:“没服侍过陛下吧,知道这些一会送去哪吗?”
春桃摇头。
“送去落英阁,前面那一片桃林那,看仔细了?”
“是!”
“去吧。”
端着一大托盘的点心水果,春桃的心“怦怦”跳个不停。陛下,自己还只是远远张望过一眼呢!毕竟,是我大周最尊贵的人哪!
老远的,便瞧见落英阁内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那穿黄色锦服的应该就是当今陛下吧!虽是女子,眉目间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咦!那个男子,背对着自己的,不就是刚才赏花的那个人吗?
“常公公!”
“行了,你退下吧。”
递过托盘,春桃有些不情愿地退后一步,转身欲走。却见那白衣男子仿佛听见什么动静般地回过头,望见她有些呆傻的表情,不禁一笑。那微微的笑意似乎带着阳光的温暖,一下子就让春桃的心变得恍惚而灿烂。
“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卫长风端起碧波微漾的茶,饮了一口,“怎么不来见朕?”
云笺低着头,修长的手指轻划青花瓷碗的边沿。
“没什么,不过读书、会客而已。”
“读书,读什么书?说给朕听听。”卫长风饶有兴致。
“《欧阳永叔文选》”。
“哦?可有感触?”
云笺轻笑:“只是觉得有两句极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道尽求之不得的个中滋味。”
卫长风凝视云笺,很认真地道:“你在怪朕?”
“臣不敢。”
云笺将大理石桌上的碟子往卫长风那边推了推,“新鲜的槐花糕,陛下尝尝。”
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那点心的味道就仿佛这眼前的男子给自己的感觉一般:甜而不腻,软而不滑,唇齿余香,让人留恋。
“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毕竟,长公主殿下是您的亲妹妹。”
愉快的神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怀心事的隐忧。卫长风起身,
“陪朕走走吧!”
云笺站起。
两人一前一后,向桃林深处走去。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你说,陶潜在写作《桃花源记》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扶着一棵桃树的树干,卫长风问。
“或许,他是希望有一位贤明君主,能将真实的人世变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吧。”
卫长风莞尔,“怎么你的看法和前人的大不相同?”
“臣只谈自己的想法。”
卫长风点头,“朕,也希望能成为一位有为明君。只是利益纠结,世事,多难遂人愿!”
云笺不语。
“云将军,朕封你为燕赵将军,融血之祭后便启程回燕赵吧!”
将军,一郡的最高军事长官。
天下九郡,但燕赵郡北邻北燕,是故军事地位显要。以三十之龄出任镇守一方的正二品大员,陛下的封赏,不可谓不厚!
云笺的脸色却不见丝毫喜悦,依旧,只是平静的神情。
“如果这是陛下最后的决定,臣,遵旨!”
颇有些不忍地回过身,卫长风捏碎一片娇嫩的花瓣。
“朕会为你送行。燕赵苦寒,将军还需多加保重!”
“陛下无须忧心!”
温柔地拈去落在卫长风发间的一片粉桃,云笺的指尖在卫长风脸侧滑过。
“臣,自当为陛下经营好燕赵,以慰陛下北上之心。”
皇宫
未央宫
“公主殿下,陛下今日午后在御花园召见了云将军。”
“是吗?”
任指甲深陷入肉中,卫长央失神地看着华美空荡的寝宫。原来那个人不在身边,皇宫里,竟是这般的冷寂。
“知道他们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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