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次,又是多久?
木然地望向前方,李世民自嘲地笑了一声,却感到怀中的人隐约的挣扎,他知道大哥大概是要走了。只是此时,他重伤脱力之下,甚至无力去阻止。
唯有定定地看着对方。
看着他吃力地站起身子,看着他捡起散落在地的里衣外袍,看着他缓慢而颤抖地穿上,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去。
肢体交错间,他大半个身子,甚至面上已然粘带了血迹,消瘦的背影望上去,是一种凄艳的脆弱。
房内落针可闻,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
行至门边时,李建成微微一颤,身形分明有些不稳。李世民本能地忍痛坐起身来,而对方却已然扶住门框,踉跄而去,不再有半分停留。
自始至终,李建成不曾再说一句话,甚至不曾看他一眼,仿佛房间里,并无他这一个人。
“大哥……”
李世民颓然地靠回墙面,许久之后,对着空荡荡地房间唤出声来。
仰起脸,伸出手用掌心覆住了眼,长久的默然。
唯有右臂的伤口,由于方才的坐起再度撕裂开来。血顺着已然干涸的痕迹徐徐下滑,无声地,极缓地滴落在地。
*****
天彻明之后,李世民才捂着伤臂徐徐地走出了房间。伤口已被他用衣料胡乱地包扎了一番,却依稀渗着殷红的痕迹。他行至院中蓦然顿住脚步,回头而望,末了却又自嘲地笑了笑,萧索而去。
许久之后,李建成从回廊之后慢慢地走出。将自己倚靠在廊柱旁,他亦是笑得无声而自嘲。
他明白,李世民怨他将心思埋得太深,怨他拒绝任何可能的倚靠。可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无论陷入何种绝境,单凭自己亦能找到救赎的方式。这……算是李家血液里所共有的东西么?
说到底,他们二人,都绝不会因了任何一人,而乱了阵脚。
如此也好。斩断了牵连,自今日起,便……不需再有所顾虑了。
垂下眼,李建成轻声地笑,笑得周身颤抖不止。
然而渐渐地,他感到窒息,感到那撕裂一般的疼痛。分明不是病发的时辰,却竟这般突兀地袭来。
这疼痛仿若开启了一道闸门,连带着方才隐忍下来的种种痛楚,俱是翻涌而出。周身上下,自内到外,无一处不是刀割一般。伸手扣紧了胸口处的衣襟,李建成慢慢回身,吃力地朝房内走去。
然而此时,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殿下。”
李建成身子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扶住身旁的红柱,低声道:“先生……在此多久了?”
“自秦王进门之时,臣便在院中。”
竟是昨夜……便在此了么?李建成无声笑了笑,道:“为何……偏是在院中?”
“不该听,不该看的,臣不会逾矩。”魏征的声音慢慢地变大,最后停在自己身后,声音之中是少见的肃然。
“然而先生所知道的,只怕是一样不少了。”李建成摇摇头,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声音,自嘲地笑了笑,“此事于先生本不该有所隐瞒,只是此番情状为先生所见,实是有些狼狈了……”
不需照镜,也能想见自己面上脖颈上,那无处不在的青紫痕迹,更不必说,面上衣裳那斑斑的血迹。
魏征走上前来,垂眼看清了他的形容,微微顿了顿,道:“殿下,这血……”
李建成没有迎上他投来的目光,只是低头看向衣袖里,自己血迹斑斑的左手,摇摇头道:“不是我的,先生无需多虑……”
指尖掌心几乎是被血浸染过,一片殷红的痕迹,此刻已然干涸了几分,徒留下点点腥膻的气息。如此,自己扣上对方伤口时那种痛楚,却也不难想见。
当真……是惨烈非常啊……
李建成将左手用力地握成拳,长长地叹息出声。然而由于胸中的剧痛,便连那吐出的气息,仿佛都带了些颤抖。
魏征似是感到几分异样,偏头唤了声“殿下”,而下一刻,李建成忽然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扶我回房……”每一个字说得无比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间他额前已渗出汗珠,魏征略一犹豫,终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际。李建成如若无骨一般,全然地依附了上来,瑟瑟地颤抖间,却是将他抓得愈发地紧。
魏征不敢耽搁,匆忙带着他回到房中。房中残余的狼藉,他不敢多做留意,只是将人扶上了塌。
“殿下可是身体有恙?臣这便唤大夫来……”
“不必,药……”李建成斜靠在榻上,轻声打断道,连声音都在发抖。
魏征一怔,很快意识到什么,顺着对方的指示在柜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小瓷瓶。
接过瓷瓶,李建成颤抖却娴熟地倒出药丸,就这魏征递过来的茶一口吞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声音明显平静了下来,闭了眼,轻若叹息。
“劳烦先生,替我请大夫罢……”
*****
魏征站在门外,看着下人自内进进出出。片刻后,门从内打开,大夫徐徐走了出来。
魏征迎过去,刚欲说什么,那大夫却抢道:“方子已给了府中下人,太子并无外伤,只是身子有些虚,按时用药调理十日,应当无碍。余者……事关太子,大人便莫要问了,纵是问了,在下也只能三缄其口。”
微微一怔,魏征随即也明白他话中之意,便拱手道:“那么有劳大夫了。”
实则纵是问了也不过如此,昨日种种,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的?
唯有一事……
如此想着,魏征推开门,轻轻地走了进去。
房内弥漫着药香的气息,李建成正靠卧在床上,低头轻啜着药汁。听闻声响,抬头看了一眼魏征,随即吩咐下人道:“你们先退下罢。”
下人应声而去,房内只余下他二人。
魏征走上前去,拱手一礼,正欲开口,却被李建成打断道:“先生不必多礼,且床边来坐罢。”
魏征略一犹豫,终是依言而行。
李建成低头徐徐地将碗中的药汁饮尽,半晌之后,抬手将碗放在一旁,才对他道:“不瞒先生,建成宿有心痛的痼疾,病发之时,非药物而不能止。”
魏征蓦地抬起眼,但见半日的诊治和梳洗之后,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形容。除却面色略嫌苍白之外,神情自若,竟一如往常。
收回目光,他笑了笑道:“殿下果真连臣的来意也猜到了。只是,此事……却为何不教人知晓?”抬眼对上李建成的目光,却又笑了,“臣愚钝了,不该有此问。”
亲眼目睹了李建成昨日的情状,自己已然明白,于他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弱点。
蓦然片刻,魏征道:“秦王……可知此事?”
李建成神情微微一滞,旋即笑道:“除却先生之外,他是唯一一个。”
魏征抬眼看着他,沉吟许久,不再问下去,只道:“殿下此番……可是下定了决心?”
李建成同他对视着,神情慢慢地变得肃然。随后,他挪开目光,望了望窗外,道:“自然……是不会回头了。”
魏征闻言,忽然起身,深深一拜道:“臣定当追随殿下左右,誓死不离。”
李建成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只是颔首,不再作答。
*****
李世民再度上朝,已是三日之后了。
纵他再如何身经百战,也敌不过那穿肩的一刀。托病在府中休养了几日,听闻河南战事再起,纵然右臂仍不能随意活动,却不得不带伤上朝。
入了朝堂,众臣立刻聚拢而来,嘘寒问暖,拍马逢迎。李世民突然感到,多了“天策上将”这个头衔,有太多难以言表的东西,也已然尾随而来。而与此同时,似有什么,也在慢慢远离……
正此时,他余光瞥见了姗姗来迟一人,便一直望着,再挪不开视线。
李建成身着华美而略显宽大的朝服,几日不见,不知为何竟似苍白消瘦了几分。他徐徐走入大殿,经过李世民处时,目光浅淡地朝这边瞥过来。
周围的臣子纷纷拱手问安。他露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微微颔首,随即脚步不停地离去。
目光自始至终,不曾投向自己这边。
方才同众人的闲话之中,他已闻知李建成今日无论是上朝还是理政,均一如往常,未有一日空缺。
那日自己无度的挞伐,对方脆弱的隐忍还清晰地残留在脑中……
——大哥,在你心中,这些果真什么也不算么?
——你果真能把什么都抹去,果真能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么?
李世民心头忽然隐隐作痛,几欲拨开众人朝他冲过去。然而犹豫半晌,终是握紧了拳,压下心头的冲动。
不久之后,李渊升朝。李世民随着众人匆匆归位,然而目光却始终锁在李建成的背影上,挪不开去。
朝堂之上,他一面将手中的战报交予众臣传阅,一面道:“区区窦建德残部,今竖起反旗,竟连败我大唐天兵,依尔等看,却要如何是好?”
他话中所指乃是汉东王刘黑闼。刘黑闼本是窦建德部下,窦建德为李世民击溃后,刘黑闼及部分残部因不满李世民将窦建德、王世充麾下诸多部下斩首殆尽,故揭竿而起。刘黑闼自封汉东王,同李唐对抗。
李渊曾派遣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李艺,以及徐世绩、薛�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