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生,你说张素元不会束手待毙?”皇天极震惊地说道。
“是的,大汗。”范文海重重叹了口气,答道。
“范先生,何以见得?”皇天极一时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不知道这对他有利还是有害。
“大汗,问题就出在张素元和秦桧贤的关系上。”稍微停顿了一下,范文海继续说道:“互市与和谈不同,张素元与我们私自和谈尚可以说得过去,但互市却绝不是可以说得过去的事,而且这种事是瞒不住的,但奇怪的是朝廷却一直没有追究此事,这说明此事被人压下了,而有能力压下这种事的人除了秦桧贤没有第二个。”
见皇天极没有说话的意思,范文海继续说道:“秦桧贤之所以压下此事,必定是因为张素元砸进了银子,而后秦桧贤又之所以突然翻脸,其原因极可能出在张素元身上,极可能是张素元蓄意而为,但张素元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天极也已明白了范文海的意思,张素元必是想与秦桧贤撇清关系,而张素元又之所以要与秦桧贤撇清关系,唯一合理的理由就是秦桧贤要玩完了。
张素元如何断定秦桧贤要完了,皇天极不清楚,但他知道事实必定如此,也许,皇天极突然不由得一阵心寒,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张素元真正的用意并不是在秦桧贤身上,张素元此举的用意依然在辽东,也许张素元要辽东军民再一次痛切地看到,他张素元在与不在辽东到底会有什么不同!
张素元的心机太过深远,对着这样的人又有谁会不感倒害怕?看到皇天极忧虑之极的目光,范文海知道皇天极已经想通了事情的前后脉络。
“这么说,宁锦之战也是张素元蓄意而为?”沉默了良久,皇太极这才沮丧地问道。
“是的,大汗。”
“范先生,这件事的利弊如何?”又沉默了半晌,皇天极沉声问道。
“大汗,这件事的利弊很难界定,不过较之以前,我们或许有更多的主动权。”
“此话怎讲?”皇天极的眉毛略微向上扬了杨。
“大汗,我们按着借刀杀人的计划行事,如果顺利的话,思宗必得要杀张素元的,而张素元则不会不束手待毙,如此双方必然就得兵戎相见。到时思宗杀张素元之心,必然得千百倍于杀大汗之心。如此一来,我们的选择就太多了:既可以座山观虎斗,也可支持张素元对抗朝廷,还可联合思宗,绞杀张素元。总之,若真能如此,到时就将是另一番天地。
看着皇天极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平滑,范文海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范先生,您有多大把握?”虽然知道这种事只可尽人事,结果只能听天命,但皇天极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汗,唐人的君臣关系自古以来都是易涨易落的山溪水,所谓伴君如伴虎,而帝国的君臣关系就更是如此。表面上看,思宗知人善任,对张素元极为信任和倚重,将大半个江山都交给了他,但实质上,却恰恰暴露出思宗好高骛远,无能、无知和轻率。”
“思宗对张素元并不了解,这从直到辽东发生兵变,迫不得已才启用张素元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既然对张素元不了解,如果思宗真的知人善任,就绝不会仅凭张素元一句‘五年平辽’的豪言就将大半个江山交给了他。思宗此举,就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将所有的希望一注压下,希望通过重用张素元就可以天下太平。”
“大汗,思宗就是在这种心态下将大半个江山交给了张素元,如果稍有闪失,思宗赌徒的心态会如何变化,他会理智对待吗?”
望之深,责之切,普通人都如此,又何况思宗这种自以为是,而且精神还有点不正常的超级蠢材!
看着皱纹里似乎都在放光的皇天极,范文海接着说道:“大汗,虽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走错一步,更不能错失每一个机会,我们必须得在张素元给思宗看到成效之前,成功离间他们……”
范文海还要说下去,皇天极打断了他,说道:“范先生,本王明白您的意思,我们依然是在死中求活,不论为此要冒多大的风险,本王都在所不惜。本王就将此事全权托付给您,如情况紧急,您可自行裁定。”
皇天极真是人中龙凤,可惜不是唐人,范文海心中又轻轻叹息一声。
七十九章 设将
霞光轻轻吐露艳色的时候,明媚的晨光中,张素元在宁远城前勒住了马头。
晨光中的宁远就如童话中的城堡,这是他的孩子,轻柔的目光抚过每一寸空间。空寂的城头不见一个人影,残破的军旗歪斜着插在城上,张素元柔和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
片刻之后,张素元示意佘义叫城。随着一声“大帅回来了,兄弟们,开城!”的轻叱,几个睡眼朦胧的军兵趴在垛口向下张望。忽然,一个军兵猛然反应过来,一声声清晰的“帅爷回来了”很快就被激动的呼喊声、哭泣声淹没。
没有任何人号令,当南城城门徐徐开启的一刻,城内城外一片肃然。
张素元的两万旧部几乎在清醒的瞬间就完全控制了宁远,羸弱的身躯重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麻木的眼中也突然盛满了生机和骄傲。为了迎接大人入城,决不允许任何人对大人有丝毫的不敬,这是张素元每一个旧部自然而然升腾在心中的信念。
宁远城中有七万驻军,两万是张素元的旧部,另五万是张素元离开后从全国各地征调的。新调入的军兵很快就会知道宁远的禁忌,就是宁远决不允许对前经略张素元有丝毫的不敬。你在宁远可以指着那些老兵的鼻子骂他们的娘,但不可以对张素元有丝毫言辞上的不敬。几次大规模的流血之后,即便最强横最抱团的川兵和湖兵也很快就接受了宁远的禁忌。
情绪是会传染的,没见过张素元的士兵即便不对张素元亲敬,但畏惧却在潜移默化中早已深藏心底。
从城门直至帅府,长街两旁跪满了张素元的旧部。“李三柱”、“万小城”、“刘三海”……,张素元亲手扶起每一个士兵,口中叫着每一个士兵的名字。
长流的热泪,哽咽的语声;单纯的士兵,朴素的感情。一路走来,张素元与宁江远将士的血脉连在了一起。
只要有一口气在,今后就决不让将士们再有一人无谓地死去,再受任何人的欺凌,天王老子都不行!张素元在心中无声地发下誓愿。短短的一段路,他走了四个时辰,从清晨走到了日落。
帅府前的广场上,跪着三百一十二名军兵,他们是此次兵变的祸首。三百一十二名军兵中,有张素元的旧部二十三人。
“万海信”、“张明立”、“刘兆雄”……,随着张素元平静的声音,二十三名士兵越众而出,跪在他的身前。
“本抚责罚,您们可有怨言?”张素元问道。
“大人,小人辜负大人教诲,罪该万死,请大人处置。”
“你们错在何处?”张素元厉声问道。
“离人尽在咫尺,我们却枉顾大局,若生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你读过书吗?”张素元看着刘兆雄问道。
“是的,小人读过三年私塾。”
张素元注目良久,尔后轻声喝道:“来人,每人重打三十鞭子。”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二十三条鞭子同时落在昂然挺立的二十三个儿郎身上。
不是张素元旧部的士兵都很奇怪,为什么挨打的士兵要站着,而且身躯还挺得那么直?
广场上,只有鞭子接触到皮肉的闷响声,而听不到一声呻吟。
责打过后,张素元令人斟满三百一十三碗老白干,而后跪倒身躯,端着酒碗高声说道:“兄弟们,受苦了,素元代朝廷向你们赔罪。”
说罢,将满碗烈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张素元通令斩杀了三百一十七名趁乱杀人、抢掠、奸淫的兵痞;将贪虐致变的通判张新荣、推官俞汉存解京问罪;解除纵容兵变的参将彭陵湖、都司左中玉的官职;兵备副使郭广成尽力平变,奏请朝廷表功;都司程大军一营不从众变,特受嘉奖,宁远兵变遂告平息。
兵变平息之后的接连七天,平日威严肃穆的帅府广场变成了闹哄哄的大市场:猪叫、羊跑、鸡飞、狗跳;一盆盆粮食汇成的一袋袋粮食刚刚码起,就被喜气洋洋的士兵背走,而全然不顾一旁的车老板眼中越来越大的白色。
张素元当年藏富于民的政策如今开花结果,他藏的不仅是财富,更是信心。这份财富和信心使得帅府告示中的“借”字自然就变成了“捐”字:八成的百姓羞于将几十斤粮食或是几只鸡等财物借给督师,于是剩下的两成百姓不羞也得羞。
借都羞,何况不借?宁远数万户商民,不论穷富,没人敢作铁公鸡,因为没人受得了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灼人目光。
粮食可以捐,鸡鸭猪羊也可以捐,但百姓还没有富到可以捐银子的程度,虽然如此,却也只凭张素元红口白牙的一个“借”字,就使帅府空空如也的库房中多了二十万两银子。
半个月后,思宗许诺的二十万两银子和粮食陆续运到宁远,至此,将士们的温饱和维持辽东各地日常运作的开销问题暂时得以缓解。
一切步入正轨后,张素元即刻开始着手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此前,朝廷出于制衡的考虑,辽东军中的总兵官多达十几人,各个总兵官皆拥兵自重,互不统属,除了辽东最高军政长官,没人可以指挥得动他们,如此一来,自然就出现了大小事务皆得经略或巡抚事必躬亲的局面。
如此布置,唯一的好处就是多方掣肘,使得封疆大吏不易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但危害却既深且重。
首先,将帅同心固然重要,而将将同心也一样重要,如此布置,自然逐渐就会使众将各自离心;其次,主帅有主帅要做的事,如果事必躬亲,将精力都投入到这里,那主帅原本该做的事自然也就不易做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会贻误战机,战场上成败利钝的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事事都得主帅定夺,危害显而易见。
张素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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