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滴的雨水终于落下,皮肤如同被小石子用力击打一样疼痛,祁木在林炎的怀内抬头,仰面盛接点点滴滴的水珠。
“如果我不是谷婉的孩子,你根本懒得理我,对不对?”雨水不断从她的脸上滑落,纵横交错,宛如泪痕。
林炎想说对,事实就是如此。但对上祁木那双无底无边的黑眸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要紧,”得不到回应的小孩并没有发怒,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
“啊?”林炎听不清楚,小孩刚才那句话就像梦呓,连嘴型都极难分辨。
气象台预报的那场狂风暴雨正式横扫全城,密不透风的雨点让人寻不到呼息的空隙。林炎与祁木在雨中紧紧地拥抱着,仿佛天地浩大,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
世界陷入一片汪洋,无边无际。水平线离天空纵有多近,也淹没不了,我已经不再孤独的心。
月光透窗而入——只是一个错觉,客厅的灯亮着,从门缝底下渗漏进来,淡薄柔和。
祁木撑起身子,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
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腰酸背痛。
祁木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探头往客厅看去。
林炎在看电视,但却心不在焉,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的晚餐呢?”祁木踢着拖鞋走了出去,大爷似的坐到沙发上,等着被人伺候。
林炎回过神来,冲她笑笑:“我也是刚起来不久,还没做饭。你想吃什么?”
“饺子。”小孩分明有心为难。
“没有饺子皮……”
“不是有面粉吗,皮可以自己擀啊。”
林炎想,这一顿估计只能做成宵夜了。
“我会帮忙。”小孩突然说道。
“什么?”
“我说我会帮忙。”平日只要不捣乱就算是很乖的小孩,此时此刻,性情大变,回光返照。
林炎很是受宠若惊,被不耐烦的祁木推着进了厨房。
从揉面、剁馅儿、调味到动手包饺子,小孩果然从头到尾都有参与,而且积极配合,操作熟练。
“你以前也包过饺子?”林炎惊奇地问。
“切,谁说了一定要做过某样事情才能把事情做好?那些奉行‘熟能生巧’信条的家伙其实都是头猪,不然怎么没有办法一次性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有一贯刺耳的说话方式没有改变,算是小孩的特色标志。
林炎又问:“蒸煮煎三样吃法,你喜欢那种?”
“都来一点。”小孩翘起二郎腿,得瑟地抖着。
请问你以为现在是下馆子吗?
林炎说:“晚餐不宜煎炸,蒸熟了蘸点陈醋来吃,味道很好。”
小孩咽了口口水,颔首同意:“那还不快蒸。”
林炎笑笑,打开电磁炉烧水。
等待的过程中,气氛变得有点沉静,小孩掏出手机随意按了几下,又扔到一边。
“你之前说过等我的伤好了你就搬走?”祁木突然开口道。
林炎呆了呆才点头。
看来她和小孩之间的关系始终无法缓和。
“你住的那里不是离上班地方很远吗?”
“也不算太远,坐公车的话五个站就到了,坐地铁更快。”
“住这里的话,走路就可以到吧?”
“是啊,还可以多睡半个小时。”
“那你就继续住吧。”
林炎再次呆了呆,却没有点头。
“我继续住……?没有问题吗?”
祁木阴沉着脸色不悦地道:“叫你住就住,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打扫房间、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这些家务都归你做。”
请问现在有哪样不是她在做?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继续留下来吧。”林炎也有点放心不下小孩,而且难得她主动挽留,态度也比之前软化,实在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水开了,还愣着干什么。”小孩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林炎连忙走过去掀开锅盖,将架子放进水里,再把饺子放上去。
祁木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习惯性地挑剔:“手脚真慢,是缺钙还是更年期提前啊?”
一边说着尖酸刻薄的话,一边却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第90章 疑似养不教父之过
——你看,他们都是信不过的,唯有我,一直没有变,所以,你也不要变。
祁木咬着圆珠笔,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一碧如洗的青空不见白云,偶尔有飞鸟经过,拍打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
树梢上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阳光穿过细隙,斑驳了操场的跑道。
体育老师有节奏地吹着哨子,汗流浃背的少年们喊着“一、二、一、二”的口号,围着学校跑圈。
同桌低着头,垂下的额发遮住了眯起的眼睛,昏昏欲睡。
久违的校园生活,一切仍旧如常。
讲台上,老师扶了扶眼镜框,向全班同学提问:“大家都来说一说,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祁木嗤笑一声,眼神冰冷。
同学们被一个个地叫起来回答问题,夏日炎炎的午后,陈旧的吊扇不时发出“吱吱”声响,吹不散教室内闷热的暑气。
祁木打了个呵欠,课堂很无趣,人生很无聊,这样的生活,何时才到尽头?
“轮到你了。”同桌撞了撞她的手肘,做出善意的提醒。
老师正看着她,等待又一个学生说出异想天开或者实实在在的答案。
曾经年少爱追梦,没有人会例外。
祁木站起来,默不作声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折成一只纸飞机。
“我的梦想就是……”她歪起嘴角笑笑,将手中的纸飞机扔出窗外。
小小的机翼张开,被风托着稳稳地飞出一个平稳的半弧,消失在枝繁叶茂的大树冠里。
老师很生气地问:“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知道。”祁木懒散地笑笑。
“你在破坏课堂纪律!”老师的表情变得非常严厉,“你就这样站着,不许坐下。”
下一位同学继续回答。
老师从祁木身边走过,高跟鞋在地上发出“踏踏”的声响。
“那老师的梦想又是什么?”嚣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冲撞语气在教室里响起,全班同学都立刻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屏息凝气,等待好戏上演。
“最后一定没有实现吧,”祁木自问自答,眼神流露出轻蔑和鄙视,“嘴上说说谁不会?与其浪费时间听我们讲那些不及边际的话,还不如多划几个考试重点。难道校长没跟你说过,班级成绩排名是和你的奖金息息相关的吗?”
哄笑声炸开,甚至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
老师脸色铁青地拍着桌子大喊了几声:“安静。”
祁木站没站相,懒懒地靠着墙壁,一条腿得瑟地抖着。
“我的梦想就是要当一名人民教师,现在已经实现了。”老师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音极重,仿佛从牙关迸出来。
“哈,骗人……”祁木根本不信。
“他们起码还敢说,而你,要么就是胸无大志,连一个梦想都没有,要么就是个懦夫,连嘴上说说都不敢!”老师皱起眉头用厌恶的目光扫了祁木一眼,“你看看你自己都一副什么样子?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不知所谓!”
祁木抄起课桌上的书本,狠命地朝老师脸上扔去。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接连不断,同学们都站了起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的老师双手捂脸,发出竭斯底里的惨叫,指缝间缓缓流出猩红的液体,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成一块一块。
同桌揪着祁木的半边衣袖惊恐地说:“你闯祸了,天啊!现在要怎么办?”
祁木没事人一样转头看着她,甚至扯出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笑:“你不好奇我在纸飞机上写了些什么吗?”
班长已经飞奔出教室到隔壁班找其他老师求助,现场一片混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怎么不能好好的非要动手呢?天啊天啊,他们一定会报警……”同桌不停地跺脚,急得六神无主,仿佛动手打人的是她。
此时此刻,没有人愿意耐心倾听祁木的梦想是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纸飞机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三万六千尺的高空上,不知道飞机飞过时,会不会留下长长的白色轨迹。
祁程曦才走出机场,就接到班主任打来的电话,通话结束后,他对身边的助手轻轻抱怨一句:“小孩又惹麻烦。”
西装革履的年轻助手看起来比上司更像上司,他淡淡一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叛逆期的时候不也那样,等到年龄再大一点自然就懂事了。”
两个人叫了计程车,拖着轻便的行李直接去学校。
电话里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小孩动手打人,还不肯认错。
祁程曦赶到政教处时,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校长和政教处主任以及班主任都在,一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松了口气,迎了上去。
“祁先生,见到你真好。”校长径直走到年轻的助手面前,点头微笑。
助手彬彬有礼地还他一个微笑,说:“您好,敝姓柳。”
类似这样的情况祁程曦遇到太多,成功地忍住没有笑,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是泄露了几分笑意。
仔细看的话,祁木和祁程曦的五官的确神似,除了眼睛的形状,前者遗传了谷婉美丽的杏目,滴溜溜转动时酷似顽劣的小猫,而后者更接近狡黠的狐狸。
“老爸。”祁木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毫无矜持地叉开双腿,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行为不检的小男生。
校长有几分尴尬地朝祁程曦伸出右手:“您好,祁先生。”
祁程曦和他意思意思地握了几下手,马上开门见山地问:“我家小孩是不是闯祸了?”
“祁木公然在课堂上顶撞老师,最后还动手把人打伤,您说呢?”班主任早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祁程曦转头问祁木:“是不是真的?”
祁木流氓一样抖着腿说:“她骂我在先,活该。”
政教处主人也火了,一拍桌子,指着祁木的鼻子骂道:“你到现在都还不知悔改?老师骂你又怎么样,她有那个权力教导你,尊师重道你懂不懂?小学初中都白念了你。”
祁程曦好奇死问小孩:“那老师骂你什么?”
“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不知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