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世人尽沉睡,谁知醒来亦如醉……」上官婉儿有感而发地道。
让精疲力竭的身体躺往舒服的床铺,她侧过身,左手抚摸着配戴手套的右手。应该先把那些奏章处理完才能考虑休息,可是仔细想想,就算圈选出最重要的几个国政大事,李显也根本就懒得看,最后还不是通通都推回到上官婉儿桌上,由她“奉圣命定夺”吗?
指尖如在抚摸情人肌肤,温柔眷恋地抚着手套。
在陷入被朝野乱象、后宫琐事困扰的浅眠之前,上官婉儿低喃地说:快来接我吧,曌。
***
清夏匆忙跑到大明宫,就着灯笼烛火,刚巧撞见李令月缓步走向宫门的身影。
「道士姊姊!」
「啊……小娃儿。」李令月笑着摸摸她因奔跑而乱扬的发丝。「这么晚跑出来,不怕妳的上官姊姊担心?」
「我更担心妳。」换去原本的天真面容,此时已是盈满思索和关怀的神情,清夏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太平公主,这场面乍看之下就像个尽职的奴婢与主子。「马车已经在宫外等着了。」
「小娃儿总是这么面面俱到。」李令月蹲下身,自然地将脸凑近,清夏却推着她的肩膀,丝毫不配合地别过头。「怎么了?」
「酒味。」咬紧下唇,清夏将视线移往别处。「还有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味道。」
「小小年纪,已经是个大醋桶了?」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李令月一把抱起她,一同走往宫门外。「让我告诉妳一件事,这个大明宫和长安皆已被舍弃,真正的稀世珍品已越过洛水到了明媚的东都,徒留下一个空壳罢了。小娃儿,这里发生的一切正如梦境,一场可怕又空洞的恶梦,便把它们全忘了吧。」
「才不是恶梦!」清夏不服气地应着:「至少对我和上官姊姊来说,明熙宫和皇太后还有……还有道士姊姊,都是好的梦!」
「我才不管妳们怎么想。」李令月挂着冷笑,黑眸如诞生至冰湖深处。
清夏不再说话了,噙着泪水,紧紧地拥抱她的颈子。
走到马车旁,李令月放下她,当清夏抬头望去时,那名身着道袍的女子,又是一脸的笑容可掬,又是如此友善可亲的魅力。
「快些回去吧。」最后一次摸摸她的头,李令月旋即踏上马车。
清夏站在原地,望着逐渐没入黑夜的马车许久,才用手背擦擦眼眶的泪水。
小小的奔跑背影消失在大明宫内。
未料,坐在马车里的李令月,竟也正滴落泪珠,那看着外头街景的侧脸既心碎又悲恸。
我的母后啊。她轻声问着远方的人。
您何时才要来接我呢?
就在这个难以成眠的长安夜,许许多多的人都等着远在洛阳的那人能出现──不负众望地,那人一口气废了李显的帝位将他降为卢陵王,又在短短数日灭了徐敬业、骆宾王等人的叛乱。这些在谋反之前左顾右盼,出兵之后又溃不成军的李唐派系,拚了命于各地起义都再也得不到百姓的支持。
终于,武则天就算不想当皇帝也不成了。
第十三章
李显被废帝位后,上官婉儿又回到武曌身边。某天夜里,她正在连璧宫寝居内小心翼翼地念着《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内容字字攻讦挞伐着武则天摄政专权、废帝降储的行为,因为言词过于锐利,上官婉儿偶尔必须停下来,忧心忡忡地望着聆听者的表情。
武曌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在洛阳几个月来的休憩,使她那张历经朝政风雨的脸庞,从原本的略带严厉变得更为健康红晕,自信的笑谈间尽是光泽璀璨。在宫闱烛火、幽蓝月光与银辉色星辰照耀下,将于明日登上则天门取代李唐江山的这名女子,实在迷幻美丽地让人匪夷所思了。
「……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嗳?婉儿,妳说这檄文是谁写的?」
「是骆宾王。」
武则天沉吟了一声,面对着拿张椅子坐于床头的上官婉儿,她那修长鲜丽的身躯却是侧躺于床,一如巧工慧心而灵活绝妙的长鞭,使尊爵气势收放自如。
「确是一大过错,令难得人才沦落而不被重用。」
上官婉儿只能再次惊讶于她识才辨贤的肚量。纵使对象是对自己极尽羞辱之能事的谋反者,武则天就是能超越这些表面的不合,由衷地珍惜其内在所具备的才能。
武曌感慨地说声“可惜”,随即目光一凛,就像换了个人似地扬起威朗坚毅的口调:「明日便派大军镇压吧,谋反的徐敬业、骆宾王和李室宗亲等人,一个也不能留。」
「是。」上官婉儿恭敬颔首,遂又道:「关于裴先生的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宰相下狱,也难为他了。」平缓而沈静的声音,隐约潜藏着测试。「妳是怎么想呢,婉儿?」
「当日先皇龙驭上宾,裴先生曾道若您是男子,事情不至落到如斯田地。恐怕……恐怕反对您戴冠登基也是其心可异。」
并非是陷害馋言,仅是最合理的臆测。武则天询问她的意见,而她只能一如往常回以最诚实的想法──即使上官婉儿此时的一言一句将决定裴炎是生是死。
「裴炎一心效忠李唐,会走到今日是我们彼此早已预见的结局。」武曌颇感无奈却坚定不移地说:「便让他与徐敬业一同陪葬吧,此后裴炎亦能名列忠臣良相之位,也算了他一生志愿。」
「婉儿这就去办。」
才一起身准备回到桌前提笔拟旨,上官婉儿便突觉手腕被向后拉扯,一个眨眼已平躺在床,望着熟稔地压上自己的魅丽女子。
「不用急在一时。」武曌低下头,吻着她的鬓发,轻喃语音流泄入耳。「登基大典结束后,妳有很多时间能处理政事。」
「……您是想说,不用急在“这时”吧?」
能感觉到灵巧的手自纤细的腰上滑,游移在形美丰仪的酥胸旁,上官婉儿低低地发出不甘等待的呻吟,一边着手褪去上方之人的衣裳。
武则天柔声笑道:「婉儿就是爱计较用字遣词。既然如此,妳亦明白此时该如何称呼这名欲与妳共赴云雨之人?」
上官婉儿的双手环上她的颈子,将那总是挂着柔媚浅笑、常保处变不惊的女人往自己拉近,就在献上微启的唇与之后一夜的春情前,她凝望着武曌的眼睛,发出宿愿已了的声音:「皇上……」
「……婉儿果然聪明。」武曌吻了她的额头,在说话的同时,吻继续往下遍布胸口,舌尖隔着衣料挑逗那对浑圆与挺立。「朕会册封妳为昭容,同官员二品,让妳独霸后宫,权倾朝野,而妳所该做的只有一点──对朕一心一意。懂吗?」
因身为女皇而未曾计划收纳四名嫔妃夫人,再加上昭仪之位被刻意放空的结果,仅次于昭仪的昭容便是后宫中阶级最高的一人了,在此种特殊环境与奇特地位交织中,甚至可说昭容亦拥有皇后的实权。
无法在一波波的炽热浪潮中想出任何动人心扉的回应,上官婉儿只能于喘息中答道:「臣妾遵旨,皇上……」
隔天,大雪初霁的清晨,洛阳城中的树木、街巷和房舍上层层银白。
洛水徐徐东流,武则天峨冠博带,迎风而立。在接受底下臣民的欢呼祝贺之时,立于则天门的她,其神风朗朗的威严保证了今后即将扩大的帝国与版图疆域。然后,武则天第一次穿上象征天子之尊的衮冕,在万象神宫举行祭奠大礼,完成所有当代帝王应为的仪式──唐三世后,有女主武王代取天下。
这个预言被实现了。
武则天以女子之身坐上洛阳宫干元殿的龙椅,受百官跪拜,得万民景仰。
承袭贞观之治的伟业,建立后来开元之治的基础。
武周,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后来的国政如青龙直上,移民、使节往返、朝贡赏赐、宗教传播,以及互市通商贸易等,这些宽容文明的政策不仅使大周朝与边陲各族愈加频繁接触,更使人口数目稳定增长,为日后的军事拓展累积起丰富的本钱。以致于在唐太宗、高宗时期屡攻不下的高句丽和百济,最后也只能朝武则天俯首称臣,强邻西突厥亦因失去援助而从此衰微不振。
另外在吐藩内乱中,武皇派遣军队征剿未果后,即果决地派出使者前往动乱地区以和亲及交换领土等手段利诱叛军,迅速实际地解除这次严重的外交危机,巩固了大周朝的鼎盛繁荣,亦使天可汗之名余威未坠。
在改善人民生活的目标上,延续摄政时期重视人才的培训和擢用,她虚心纳谏,亦经常破格提拔朝中有才华的低级官员。除此之外,大力推行科举考试,其中“进士科”更在民间吸纳了大批可造之材,不但提高朝廷的管理能力,更扭转高门士族袭断官场的恶态。
武则天所特设的“殿前试人”与“武举”,使文武人才顿时齐头并济,也成为后代千余年维持中国封建制度的有利政策。
在此期间,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的势力割据并不明显。迁都洛阳后,李令月随即被封为监国公主,名义上虽看不出来,但在朝廷尚无册立太子之时,监国公主俨然是大周朝的皇太女。然而,李令月无论是在早朝或各种举足轻重的国政议会上,向来保持极为低调的姿态,既不参与决策也未曾表现能左右政局的权力或野心。
而上官婉儿,另有同二品官员的昭容之位以外,职责内容跟过去为唐室效忠时并无两样。她甚至开始有了退往幕后的趋势,除了依然为武则天拟旨宣诏,上官婉儿最近的心神似乎大部分都放在修文馆和编修武周国史上头。
一来,修文馆是从公卿中选择善为诗文者二十余人为学士,时常赐宴于内廷,更是俱命由上官婉儿评定,摛藻扬华。几次评诗赏文下来,上官婉儿的才名更为显著,文学风气蔓延朝野,莫大程度地提升了当时好文向学之风;二来,历代皇帝皆想要在有生之年编修一部国史,使得这个责任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说大不大、说小又真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