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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唇轻轻落下,正在方兰生的眉心。孙岳岩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挲,冰凉。方兰生想起那夜在安陆,他与孙岳岩在长亭辞别。那时候的孙岳岩白衣翩翩,宛若暗夜精灵,长发绾成一个寻常公子的发髻,收于玉冠之内。他的发在当时被月光照得莹白,好似一袭洁白的纱。那时候的他,绛红色的眼眸像极了黄泉路两岸的曼珠沙华,让人稍稍只看一眼便会沉溺进去。他抱住他,却只是轻轻吻了他的眉心。
“我的丧事……是想要告诉你,没有你的婚事,即使是做了,那我也只能选择死亡。”孙岳岩莞尔一笑,“生死相依,绝不独活。”
月光凝练,洒在二人的背上。晋磊与向天笑喝完酒出来,刚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不远处的沙滩上好似躺着两个人。延枚在他身边,奇道:“怪了,那边怎么还有人,都什么时辰了。对了,晋公子你看什么呢?”
晋磊凝眸片刻,转而道:“……没什么。”他微微一笑,仰首道:“青龙镇的月色真好,许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月色了。”
延枚也学他的样子望天而去,道:“是啊,咱镇子上的月光一直很好。撒地上和银子似的,望着白花花的一片,和白沙子一个颜色。”
“走。”晋磊转身道,“还没喝够,继续喝酒去!”
孙岳岩确已失明,只得以白纱覆住眼眸处。晋磊也不见怪,也不指责他,许是念着赤焰果之故。
三人回到琴川。孙岳岩说他死去的消息在琴川并非作假,孙奶娘会按照头七依旧出殡,孙家宅子他已卖了,打算做一个小生意。方兰生见晋磊与他相处如今还算和善,便打算让二人一起在虞山那处僻静的山谷中居住。谷中还有田园,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孙岳岩虽是看不见,而听力却精进了许多,如正常人一般。
原以山谷庭院中种植了许多桃树,便被唤作桃花谷。方兰生与晋磊正往方家而去,想着与二姐夫打个招呼,并安顿孙岳岩之事。二人慢慢走着,方兰生忽然道:“晋磊,你似乎……不那么讨厌他了。”
晋磊嗤笑,瞥他一眼,轻笑道:“呆子。”
“唉,怎么又这么叫我。”方兰生抓抓后脑。二人来到方家门口。晋磊敲了他脑门一记,道:“我其实挺钦佩他的,从知道他的双眸是赤焰果转世开始。他为了喜爱之人牺牲……这一点很让人佩服。”
这件事情永远是方兰生心中痛处,他长叹一声。晋磊又道:“仔细想想,我与他其实都一样,不过细算起来,他也真是……”
方兰生扯了扯晋磊的袖子,“可是他闹出假死这么大的事,还真是……你刚才说他真是什么……唉,晋磊?”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方兰生看到晋磊正望着不远处的长桥,目光如炬。他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不满道:“又看到什么了,话都没说完?”
晋磊的神情是极少才会有的严肃,抿紧双唇,一言不发。方兰生只好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去,只见清晨的阳光下,万物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琴川的初春清晨,难免有一些雾气,却都在阳光的照射下褪去了。长桥那边的水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晋磊沉声道。
方兰生瞪大眼睛,忽然他往前跑了好几步,倏尔复又停下。长桥那边的人缓缓走着,好似双腿皆不是自己的。“兰生!”晋磊追过来,“别过去!”
无数次出现在他幼时回忆中的人,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中的人,以及那最后……带给他噩梦,又说为了他建立蓬莱故国的人。
“方兰生!”晋磊追到他身边,站在他身前。那身穿鹅黄色长衫的人款款走来,眉目如旧。他却丝毫未看向二人,反而与他们擦肩而过。
熟悉的草药香气。
“欧阳……少恭……”方兰生喃喃道。
他转过身,清晨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镀了一道金边儿,他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高声道:“欧阳少恭!”
那人停了下来,片刻后转过身来。带着三分不解与困惑,望着他道:“请问,阁下……是在喊……在下?”
晋磊疾步到他眼前,百胜刀一亮,“欧阳少恭,你又玩什么鬼花样。”
那人却好似全然没听懂他的话一般,只抿唇沉思,“请问……阁下是不是认识在下?不过在下并不叫欧阳少恭,在下的名字是方兰生。”
方家正堂,大夫的指尖触着他的手腕,半响后捻须收起,摇头道:“这位公子……请恕老夫无能,他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大的灾难或者刺激,已经记忆全失,且再无恢复之可能了。”年迈的大夫收起药箱,“他这是凭着脑海里最顽强的一丝执念,才寻到此地的。这琴川,一定有他难以忘掉的人或事,不过是什么……老夫也无法解答。”
晋磊道:“多谢。”说罢方信将大夫迎出门外。方兰生坐在欧阳少恭的对面,他确认这人便是少恭无误,看来蓬莱的那场大火并未让他丧生,只是让他失了记忆。他在他面前摆摆手,道:“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么?”
欧阳少恭微微抬眸,微笑道:“在下姓方,名为兰生。”
晋磊见状将方兰生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同情他了?你忘记琴川那么多人是怎么死的了,你二姐是被谁杀的,你忘了?”
方兰生摇头,“没有,他们是怎么死的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是你也看见了,如今他变成了这样,而且当时他与雷严合谋,都是为了那本能解寒毒的掌门手卷,而他建立蓬莱故国,也是为了我那日与他的承诺……若算起来,他们的死我第一个逃不开关系。”
晋磊望一眼那边的欧阳少恭,叹息道:“你若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我没之前被他害惨了,你也险些死在他手里。如今就算是他永远失了记忆,我也心存芥蒂,万一他哪日恢复了……”
“他忘记了一切,却惟独记着琴川……与方兰生。”方兰生道,“你也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若说恨,我何尝不恨他?可是如今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不再起任何杀戮之事……无论如何总有幼年情分在。况且当日在蓬莱仙宫,是他送了我们出来,就说明他心中还有一丝善意,况且他也失去了记忆,我们……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后半生忏悔,别杀他了。”
晋磊嗤道:“随你,反正我看你做了两辈子的软心肠。现在日子平定,只要你过得开心便好。”
方兰生颔首,走到欧阳少恭身边。欧阳少恭见是他,莞尔道:“这位公子,请问阁下大名?”
“方兰生。”他一顿,“你……可以叫我小兰。”
欧阳少恭的双眸眯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兰……好奇怪,我好似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我前生最爱之人……”他望着方兰生,“不过阁下与我的名字一样,这莫非便是寻常人所说的缘分?”
方兰生道:“你相信缘分?”
“相信啊。”欧阳少恭柔声笑道,“我感觉我睡了许久许久,一觉醒来,是在一个海岸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忘了我自己是谁……我想了很久,只能想出两件事情。一件是方兰生,可能是我的姓名,另一件就是一个叫琴川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长桥……我便一路打听着,终于来到了琴川。”
晋磊冷冷道:“若是你之前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你会如何?”
欧阳少恭微微一怔,垂眸道:“我不知道……若我真是个十恶不赦之徒,那我只有自尽以谢天下……”
“那好,记住你今日的话。”晋磊道,“若是真有那一日,你可能会后悔记起你的过去。”
他望着晋磊,缓缓站起身,“你……认识我?”他沉思着,“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过去究竟是怎样,当真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
方兰生道:“你的名字叫欧阳少恭,出生在琴川。”
他似乎不相信方兰生的话,只喃喃道:“那方兰生呢……为什么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方兰生?”
方兰生一时语噎,低低道:“许是……许是天下除我之外,还有叫方兰生之人,那人……也许是阁下心心念着的人……”
“你真放心他?”晋磊蹙眉道。
三日后,欧阳少恭住进了桃花谷。谷中宽敞,再住下七八户人都不成问题。“他现在失忆,若是真有一日如你所说他记起了往事,与其让他流落在外,不如就在眼下。他若能一心向善倒是好了,不然旧日凶煞之力丰起……那我们只能将他除去了。”方兰生叹息一声,“你放心,我有分寸。”
“本来说好去看鸿玉的。”方兰生笑道,“你这几日帮我忙消耗了不少灵力,就在桃花谷内好好休息,我去趟昆仑山,还要和木头脸的师父师兄交代一下木头脸的事情……”
晋磊点头道:“也好,你若碰见鸿玉与紫胤真人……帮我问声好。”
“放心吧!”
方兰生看着晋磊闪身进了玉中,他起身将青玉司南佩挂在院前桃树之上。那是晋磊所说的灵力适宜之地,也是家苑门口。
时时刻刻,候你归来。
☆、【节三十五】团圆·终局
方兰生与二姐夫简单说了两句,便掐诀前往昆仑山。腾翔之术他本不甚擅长,而如今过了许久,再施展腾翔之术,对他而言已是万分熟练之事。
天墉城设于昆仑山龙脉之上,是个风光绮丽,钟灵毓秀的福地。自古以来,便有无数修仙人士赴昆仑山,为的便是那清气卓越的龙脉,对修仙大有裨益。往来少说也有千年,修仙人士络绎不绝,略有名声的更是数不胜数。百年来,昆仑山新兴了一座修仙道观,名为天墉。天墉城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