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前面都是赶着早上进城卖菜的农民,方应看一身锦衣,眉目低垂,加上唇角还带着血迹,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王小石见他醒了,便将他从自己背上放下来,揽着他,一边给他号脉,一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他,见他脸色已经不似昨日那般惨败,这才放下心来。
城门的守卫头头走到了他们面前,用下巴指着方应看,恶声恶气地问王小石:“你们是什么人,他又是怎么了?”
方应看的脸色有点苍白,如玉般的色泽淡了下去,越发显出几分荏弱,他此时刚回味过昨天的事来,心中甚是恼火,见了这守卫的气焰,顿时冷哼了一声,不想理睬。
王小石见那守卫似乎要发火,连忙拉了拉方应看的衣袖,唤了一声,“小侯爷——”
谁知那守卫一听,脸色立刻变了,“难道他就是神通侯——”话音未了,只听见前面一阵哗然,一个浑身黑衣的人疾驰而出,在方应看面前跪下,“小侯爷,属下萧布鲁来迟了。”方应看抿着唇,看着他身后的豪华马车和八大刀王,微微的一笑,依旧是一脸的谦和,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不妨,准备一下,我们要恭送王公子回去拜见他的师尊天衣居士。”方应看瞟了一眼依旧吓得脚都软了的城门守卫,就要朝马车走过去。
王小石此刻却拉着他,一只手挠了挠头,为难地说:“小侯爷,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好多年不出谷的,你要是带上这么一大帮子人,师父肯定会打我出来的。”
方应看早已听米公公说过,王小石的师父天衣居士是昔日韦青青青的第二个弟子,虽然体资所限,无法练成绝世武功,但见识学养,战阵韬略、六艺五经,无不卓绝,尤其擅长机关阵法,如果他不想见的人,恐怕一辈子都进不了他的住处。
王小石却在想,这个小侯爷若是带上这么多人,一路上该得花多少盘缠啊,师父隐居多年,两袖清风,恐怕也没钱招待他们,而且这个小侯爷似乎很会花钱。
两个人各有各的计较,算盘打得噼啪响,方应看计较了半天,还真是不得不同意王小石的计划,两个人,一辆马车,再加上萧布鲁,一路往西而去。
方应看换了身衣服,干干净净地似一朵出水白莲,端坐在马车里,王小石却是一只手腕指着头,趴在车窗边上,一双清澈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过了一会,他似乎想起什么,凑到方应看跟前,问道:“小侯爷,你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我苏大哥白二哥?我出来好久了,真的好想他们。”
方应看抬起了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反问王小石:“要是我说你白二哥杀了你苏大哥呢?”王小石怔怔地看着方应看,眼神清而亮,“不会的,白二哥生平只服苏大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大哥的。”“是吗?”方应看的唇角微微翘起,眼神耐人寻味。
王小石看着方应看这张如玉似的脸,心里掠过白愁飞那白鹤一般孤傲的姿态,突然觉得一阵不安,干脆赌气似的睡了,留给方应看一个背脊。方应看却轻抚了一下自己的眉头,盯着王小石孩子般的睡颜发起呆来。
无情的执着
京城。
神捕司最近气氛很凝重。铁手看着树大夫走进了小楼,接着诸葛神侯也进去了。
等树大夫坐在前厅开方子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大师兄的病究竟怎么样?”树大夫刷刷几笔开完了方子,对坐在面前的几位说道:“医者治病,但是治不了命。他性子太过执拗,为人孤介,先天寒毒入体已深,恐怕不能久持,你们还是多劝劝他吧。”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时默然不语。
送走了大夫,诸葛神侯走进了小楼。无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雪,指节分明的手近乎透明,看得清里面一根根细幼的小青筋。诸葛神侯长叹一口气,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身子虚弱,然而性格却极度坚忍,孤介太过,此番大病,未曾不是强极则辱的意思。
诸葛神侯正在感叹,无情却已经醒了,“世叔——”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诸葛按下了他,温和地说:“余儿,我已经替你告了假,你到皇觉寺去休养一段日子吧,树大夫说你这病需要静养,思虑太过,不利于养病。”
无情摇了摇头,清澈的黑眸望着诸葛,“我没事,现在京城局势微妙,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争斗一触即发,我不能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身子早已残破不堪,恐怕调养也收效甚微,不如趁此有用之时,多做点事。”诸葛摇头,“你年纪尚轻,何苦把自己逼入绝境,听说前几日,神通侯方应看曾经到过小楼?”无情脸色一凝,更加白了几分,“世叔,此人奸诈无耻,已经偷练了元师叔的武功,似乎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万一他成了第二个元师叔,恐怕要惹出更多祸事。我们——”说到这里,无情一阵剧烈地咳嗽,脸色惨白,全身都抖成一团。
诸葛拍着他的背,轻声说道:“余儿,你既然已经写信给王小石让他帮方应看治伤,又何必自苦?方应看与你原是旧识,你又一直是个心软的孩子。他是方大侠的义子,纵然为恶,也有方大侠管教,世叔又如何会怪你。”
无情一怔,低下头去。诸葛的目光落在无情瘦薄的肩上,心中一阵怜惜,“崖余,你从小聪明过人,怎么就堪不破呢。刚极必折,强极则辱,你过分强求,只会伤人伤己。还是去养病吧,读读佛经,听听禅理,对调理心脉,治理性情,都有裨助。”无情闻言垂下了眸子,掩住了里面漾起的泪光“世叔,崖余知道了。”
皇觉寺的方丈无明大师这些年来也见过无情好几次,这个清峻的年轻人越发地瘦了,单薄得似风中一枚落叶,但是那双眼睛却越发地煞气逼人,带着侵骨的冷意,直直地刺进人心里去。
无明大师双掌合十,施了一礼,“成施主,我们又见面了。”无情还礼,声音清越,“大师数度点化,无奈崖余资质鲁钝,不能忘俗,心中有愧。”无明大师笑得一脸风轻云淡,声音慈祥,“成施主何出此言,我佛门中人戒嗔、戒痴、戒贪,只是见施主执着太过,不免出言相劝,只求不滞于心,何来点化之说。”
无情昂首,“我并非执着,只是这世间俗世洪流,奸佞当权,总得有人来做这激浊扬清之事,纵然身染杀孽,罪业难消,崖余亦是无悔。”“好个无悔!”无明大师尚未答言,只见廊下一抹青色身影转出,竟是苏梦枕。
原来刚才称赞之语正是出自他的口中。“原来是苏楼主——”无明大师施了一礼,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无情,声音不疾不徐,“相逢即是有缘,两位施主再次巧遇,不如到老衲的禅房品品新茶,手谈一局如何?”苏梦枕一阵轻咳,拿出帕子捂住了嘴,无情却目光炯炯地看着苏梦枕,颔首回礼:“那叨扰大师了。苏公子意下如何?”
苏梦枕轻笑,“苏某求之不得。”三人一同进了禅房,无明大师拿来了棋盘,自去煮水泡茶。两人面前是两个棋盂,一个盛黑棋,一个装白子,棋子光洁如玉。
无情目送大师出门,然后转过头问道:“苏公子执白还是执黑?”苏梦枕一双犀利深幽的眸子看着无情,拈起了一颗白棋,“苏某执白。”无情突然抬头,直直地看进苏梦枕的眸子里,“崖余今日也执白,与苏公子下一局单色棋如何?”
单色棋是指两人执同色棋子对弈,对于下棋者来说,不但考验棋力,更要考验记忆。不仅要下得准,还要把自己和别人下的棋都记住。局外人放眼望去,盘上一片白子,根本分辨不清,很难看透对弈者的棋力路数。
苏梦枕手一挥,将装有黑色棋子的棋盂稳稳地送到了书案之上,微微一笑,“成公子,请先行。”无情亦不谦让,拈起一枚白子,落了一子。苏梦枕随即也落了一子,两人下棋的速度都是极快,等到无明大师奉茶之时,两人一局下了近百子。
无情抿一口茶,对苏梦枕说,“苏公子步步皆是攻势,又过于爱子,恐怕容易被人趁了空子。”苏梦枕一双眸子亮如鬼火,若有意似无意地说,“成公子不肯弃子,却又不愿失势,只怕不能久持。”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了然。
苏梦枕突然开口问道,“昔日听闻有逆水寒一案,江湖人称‘九现神龙’的戚少商在此案中被人千里追杀,惊动了朝野上下,戚大侠最后仍得以全身而退,恐怕神捕司在其中居功甚伟。”无情闻言,黑白分明的眸子掠过一丝光,目光如刀锋一般,“苏公子何出此言?神捕司受朝廷俸禄,岂会与匪徒勾结?戚少商虽不是案犯,却也与神捕司无涉。”
苏梦枕突然一笑,“苏某出身江湖草莽,自是不懂朝廷礼数,只不过这一局你我皆是执白,又何须争着犄角之势。”说罢轻轻一拂,棋局已乱。无情微微一怔,即道:“苏公子纵横天下,雄视武林,棋局未终,何故罢手?”苏梦枕往后一靠,刚端起茶碗,却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只得先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等到略略平息,方才掏出帕子,仔细地擦净了茶碗边上的血迹。
无情低头,声音却是坚定清越,“苏公子一身傲骨,尚且肯罢手离局,崖余虽然是残躯不寿之人,却也不会袖手旁观。”苏梦枕似乎有点倦意,轻咳了两声,“三弟现在已是流亡之人,国贼不除,恐怕难有回京之日,苏某苟延残喘之人,怕是见不到那日了。”
无情似乎也有喟叹,“王师弟吉人天相,恐不是福薄之人。苏公子,听闻方小侯爷近日突然离京了?”苏梦枕骤然睁开了黑亮的眸子,里面烧着一股烈烈的峻意,他望向无情,话说的一字一顿:“神通侯爷乃是朝廷重臣,出身贵胄,我等江湖草莽万不敢擅自揣测。”
无明大师此刻正好进来,两人收住了话头,一起施礼,“大师——”无明大师还了礼,整整僧袍坐下。他看着这两个孱弱却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