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晴雪望着他坚定的表情,渐渐绽放了一个微笑:“要是苏苏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想起木头脸的样子,兰生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他下定决心的那时起,他就没路可退。
一个决定,有时候改变的,便是一生一世。
下一世,当我寻到你的时候,可不许不认识我。
“相公,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走?”看到自己相公收拾包袱的孙婉儿简直就要哭出来了,“我是不
是什么地方做错了?那我可以改,求求相公别走。”
一怔,一双熟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不要、不要走。”
唉……
自古以来,多少独守空闺的妻子可以等到归来的丈夫?
兰生仰头叹气,掰开她的手,转身柔声道:“婉儿别哭,我只是出去闯荡一番,不久便回来。”
“可是……”望着那张几乎和贺文君一样的脸,兰生解下腰间的青玉司南佩,放到她手掌中,握
紧:“若想我,就多多去佛堂礼佛。”孙婉儿一颗眼泪滑过嘴角,“别哭了,你身子素弱,为我
哭倒了不好。”
兰生明白,他将那一魂一魄还给该还之人时,他便和前世的他划清了关系。
说我自私也好,绝情也罢,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相公,你一定要回来。”
心突被抽了一下,他抚摸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颊,在她额头上温柔印上一吻,“我答应你,只要
我还活着,就一定回来。”
只可惜,这个承诺多年之后,最终失信。
次日,他和晴雪离开了琴川。他离开之时,孙婉儿在门口守望了整整一天。
手中青玉司南佩冰凉。
直到背影渐渐模糊,生命中的记忆渐渐远离。
她总觉得相公不像是出去闯荡,总觉得相公不会像他说的。
夏日午后暖暖的风,吹透她常年病弱的身体。
儿时的一瞥,还有算命先生的话,儿孙满堂、天伦之乐,最后竟还是一轮空梦。他前世欠她的,
今生今世也无法偿还。
“兰生,我觉得……你并没有做错。”
江都依旧繁华,只有花满楼已是人去楼空。瑾娘已经去别地做生意了吧,他想。
物是人非世事空,梦回今朝难回首。
“苏苏还在的时候,他跟我讲过,人活一世,哪怕只有短短几天,也要清楚自己为谁而活。”晴
雪放下茶盏,“少恭、苏苏、还有大哥,我相信他们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我也一样……”她笑着
看向兰生,“而兰生你也一样,喜欢与不喜欢,自己最清楚。自己的事情,别人没有任务去管
的。”兰生不语喝茶,晴雪单手托腮,“我只有这漫长的一世,也许有一天我会活够了,但我不
后悔。下一世我没有轮回的机会,我也不求重生,只求可以像苏苏那样,虽有遗憾,并无后
悔……”
虽有遗憾,并无后悔吗……?
“晴雪……谢谢你。”
“嘻,不用谢。”
晴雪双手托腮,看向蓝天,开心地哼起调子来。
他端起茶盏,杯中物碧色而晶莹,苦而刺痛舌蕾。“这是……鸭脚?”晴雪停下调子,奇怪看着
他,点头。兰生喷出一大口茶水,溅了满桌子。
为何……又是百里屠苏。
(三)重生之法
“兰生,你还记得这里吗?”抬眼四顾,白雪茫茫。雪松玉脆,分外妖娆,却在这大片白色之
中,也有着柔情绵绵的浪漫传说。
传说,中皇山除了通到幽都,可以通到忘川河水之源头,那里开着四季不败的曼珠沙华。
风晴雪向前走几步,忽蓦然回首,一弯微笑明亮迷人:“我们从这里到达忘川之河,如果好的
话,我们不会碰上蛊雕和清吟。”
清吟,传闻中镇守河水源头的灵兽,非妖非魔,非兽非灵。传说清吟一身白色莹毛,一双眸子好
像秋日的湖水,灵体宛若透明雾气。它会依据前往源头的人的前世今生给予帮助或者惩罚,或送
至对岸还是打入深渊。
但,并不是去的人都会碰上清吟。
“晴雪小心啊。”
二人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雪的中皇山中。
没有蛊雕,二人很快接近神庙。“在神庙的背后,有另一个入口。”二人刚想绕过去,忽听到庙
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嘘!”方兰生屏住呼吸,拦住正准备跑过去的风晴雪。
“巫姑啊,这是你真心想法?”苍老的声音充满着惋惜与悲痛,“婆婆,他还在那里等着我……
请婆婆指条明路吧。”老妪没有回话,而是静静走向硕大的女娲神像,深深拜礼,然后握着手
杖,头也不回道:“不是婆婆不肯说,是……是婆婆做不到。”
那一声做不到实在是令人痛心,声音好像死水一般平静。
“噗通!”二人听得里面此响,好像是巫姑跪下了。
“不可能!族里的长老们都说,婆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声音撕心裂肺,好像挽留情
人那样,是全力的祈求。
方兰生别过头去,意外看到风晴雪泪流满面。巫姑,那样一个骄傲的女子,竟然会发出这么痛苦
的声音。
也许是庙内的人过于激动,对外面的二人偷听竟浑然不知。
许久,里面传来婆婆苍老的叹息声:“孩子,起来吧……婆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闻……”
二人聚精会神屏住呼吸,“……在遥远的极北之地,曾隐约有亡者重生的传说,从忘川河水源头
轻溯而上,将看到灵兽和神光。只要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便可令心爱之人复活……可是,还没
听说有谁活着回来。还有,那里供奉的是另一位大神,每当忘川下游彼岸花分外妖艳之时,上游
的花朵就会凋谢,成片的,全化作情人眼中的鲜血,那时候,河水会枯竭……爱的人也会回
来。”
佝偻的背影背过去,再次拜礼。
“婆婆,您知道……是什么代价么?”
女娲神像尊贵而不失威严,静静垂目俯视白雪皑皑与芸芸众生。
方兰生的呼吸情不自禁急促起来,风晴雪紧紧拽住他的袖子,好像害怕他一着急就跑进去似的。
“不知道……世上真的与重生之法吗?也许仅仅是个美好的传说罢了……上古蓬莱国也记载过所
谓的重生之法,也不过是将尸虫附在死者身上,聚成行尸走肉罢了。那样的人……又怎能称之为
‘人’?”
二人垂首。
“天地悠悠,天路漫漫。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一员,或许有着神的相貌,但终究还不是难敌生
老病死……?”
方兰生长叹一声,仰头看向空中的肃杀风雪,风尘激昂,卷着飘雪层层不息。而风晴雪冲他挥挥
手,甜甜笑了,二人向另一条羊肠小道跑去。
“……巫姑,他们走了。”
巫姑不语,而是走出神庙,看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深深行礼。
“婆婆,他们能成功吗?”
老妪走过来,和巫姑并立,望着在风雪中很快埋没的脚印,只是长长叹息。
“但愿,他们能平安回来……”
忘川上游,彼岸花开满地,好像情人眼中的鲜血,留情处,却难见旧人容颜……
如果,要我付出代价唤回你飘忽在外的灵魂,请先允许我,以血液祭奠神灵,夺得清吟的泪珠,
作为你回家的明灯。握住我的手,感觉到了吗?
心口,是缠绵的痛……
“这里的河水,就是从忘川上游流下来的。”风晴雪站在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岩石上,指着一条河
流分支,方兰生看了看:“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晴雪你咋看出来的?”风晴雪抱臂思忖道:
“我听家乡老人们说过,忘川连接着人间和冥界,河水有着很重的怨气。还好这是下游,上游不
知道是什么样子。”方兰生听到大恐:“不会全是孤魂野鬼吧!”风晴雪不确定地摇摇头:“听
说那里很漂亮呢,婆婆刚才也说过,全都是花。”方兰生道:“那是彼岸花,曼珠沙华,佛经中
提到过。生长在忘川彼岸的花朵,鲜艳似血,花叶永不相见。”风晴雪转头看看他:“兰生,你
懂的真多。”
方兰生不好意思挠挠头,“那、那我们怎么去啊,难不成坐船?”说完向四周看看,“这连个木
板都没有。”
风晴雪蹦下来,看看上游,又看看下游,道:“不行,有船我们也到不了河流上游,兰生……我
们顺着上游走过去吧。”
“什么?!”方兰生差点儿跳起来,“不是说轻溯而上么,再说前面不一定有路的……”说话
间,风晴雪已经开始走了,见着一年不见的晴雪忽然这么果断,方兰生心里一阵感触。
一年了,难保人都会变。
挠挠头,跟着跑过去。
“这么冷,哪里会开花,梅花都开不了。”这里的确很冷,“我觉得,怨气越来越深了。”二人
只有打开结界,顺着河水越走越远,渐渐脚下的地变成了沙子,“咦?晴雪你看!”
河水彼岸一朵红色的曼珠沙华,在凛冽的风中轻轻摇曳,好像舞女飘扬的红色纱裙,轻盈而妖
媚,翠绿的枝条宛若舞女的柳腰,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一瞬间,方兰生就好像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一样。
“是曼珠沙华,我们到了!”他高兴得简直就要抱住风晴雪欢呼了,可是风晴雪看着彼岸淡淡
道:“为什么才一朵?不是说上游红花成海的么……?”
从忘川河水源头轻溯而上,将看到灵兽和神光。只要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便可令心爱之人复
活……
风晴雪的话使他欢呼的手僵硬在半空,一霎那,好像唯一的那朵彼岸花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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