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怎么样,要动手么?”他挑衅般地扯了扯嘴角,“血妖少年。”
显然没有想到他如此轻易地就叫破了自己的身份,白颜忍不住一怔。不过转念想想的话,对方既然是锥生零的孪生兄弟,仅仅是这样的认知似乎也算不上奇怪。
一缕依然保持着与片刻前并没有什么差别的笑容,然而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黑介。
白颜却是毫无战意地摇了摇头:“李土大人没有言明关于你的命令,我才不想和你动手。”
——这算是什么逻辑?
无论怎样看这少年都不像是在说谎,然而这样匪夷所思的回答出自一个敌人之口,却让一缕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
再次想起理事长所转述的玖兰枢关于几百万年前的那一场吸血鬼大战的回忆,他无法控制地蹙了蹙眉:“你只是听从玖兰李土的命令才跟那些吸血鬼过不去的?你不是血妖族的么,不想复仇么?”
白颜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全然没有隐瞒的意思:“几百万年前的事情,当时有关的人们早就已经轮回了好几世了,还有什么仇恨可执着的?而且要说憎恨的话,先祖们那样对待吸血鬼,会被怨恨反抗也是应该的吧?”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地为敌人辩解着,他忽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族长和蓝妖哥哥他们不肯放弃,总是想着杀尽吸血鬼,恢复以前的统治,为此甚至不惜与吸血鬼的纯血种联手,真是与虎谋皮啊!”
原来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么?
双方都以为比起玖兰枢的话对方更容易被自己一口吃掉,于是玖兰李土需要血妖的力量做踏板扳倒玖兰枢,而血妖族则想借玖兰李土的手除掉玖兰家的纯血君王。
——这少年竟如此残酷地清醒着。
——一直以为只是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的单细胞生物,然而这样的感叹一出口,一缕才知道这少年是如何绝望地面对着每一天的开始与结束。
——只有他,如此清楚地洞察着最后的终结。
——明明知道最终都不会有结果,明明知道早已经埋没在了历史中的繁华不可能再现,然而处在这样的立场上注定无法多说什么,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甚至比那些被仇恨和欲望冲昏了头脑的长辈们更加清醒地认识着这个世界。
——于是,更加痛苦。
看着少年依然纯澈无暇的双眸,一缕忽地说不出话来。
彼此的关系是敌非友,纵然是今日的短暂相识待到战场上相对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对威胁着零的安全的人有一丝半点的手软,那么此刻的这一点同情和赏识便显得如此地脆弱而虚伪。
仿佛终于察觉到话题的沉重,少年抹了抹眼睛笑了起来,歪了歪脑袋重新拾起了话头:“呐,你说你跟我是一样的,难道你也喜欢上了自己的敌人么?”那样说完他又恍然大悟般惊讶地大叫了起来,“哎呀,你的敌人不就是我们么?难道你喜欢李土大人?或者蓝妖哥哥?啊啊,不会是我吧?”
全然没有想到转眼之间话题又转回到了这个上面,仿佛消失了片刻的那个单细胞生物再次回到了少年的身上,看着眼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自说自话的少年,一缕竟发现自己居然有着难得的好心情。
“没有哦,我没有爱上我的敌人。”他一如既往地笑了起来,然而这一句话一出口,他的声音却是无法控制地沉了下去,“只是,我所爱、想要珍惜的那一个人却不爱我呢。”
仿佛面对着这样一个总是与闲大人有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相似的少年时心理的防线便会异常的脆弱,一缕忍不住皱了眉,手指渐渐握紧:“从以前到现在,为什么,我总是没人要呢?”
“……怎么会没人要?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有人要的啊!”看着从出现开始就一张笑脸的少年此刻忽然流露出了如此低沉凄迷的语气,白颜的心竟也随着痛了下,于是他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哦?”被那样认真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一缕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忽地促狭地勾了勾嘴角,“那么,到最后都没人要我的话,你会要么?”
“我……”没想到对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白颜惊讶地张了张嘴,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尖利的嘶鸣却让他悚然一惊。
“啊呀,蓝妖哥哥叫我了呢,我要回去了哦。”他微微笑了笑,对一缕迅速地摆了摆手,“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好久没有跟人这样好好说过话了。总感觉……现在已经不像刚刚那么难受了!”
走了没两步,他忽地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般地回过了头,对这一缕大声道:“你的问题的话,下次见面我就回答你哦!”
——居然在约定下次见面?究竟有没有常识啊?
看着白发白衣的少年轻捷的身影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樱树之间,一丝微笑忽地染上了他一向冷峻的唇角。
——看来,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呢。
【十五】
仿佛一向寄予厚望的血妖突袭夜间部却铩羽而归的结果让玖兰李土亦不得不谨慎了些,自那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有余,众人设想中的正式交锋似乎并没有开始。
决战前的平静让人不知是该珍惜还是该担忧,只是这半个月来众人的生活过的确实是无法想象的安定。
然而就在大家的伤势渐渐好转的时候,枢却是一天比一天烦躁。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然而那些与生俱来的力量却仿佛睡着了般对于自己的召唤没有丝毫回应的意思。
看着面前在承受了自己一记手刀之后还依然嘲讽般地直立着的樱树,枢终于忍无可忍的失控。
缓缓抬起手,握紧,重重一拳砸在树干上。树干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击轰然倒下,然而枢的手没有停,直到那树干四分五裂,依然一拳一拳地不断击在那些节节寸断的木头上,直到这个树干化作了碎屑。
漫天飞扬的樱花和木屑中,枢慢慢站起了身,掌心沁出了殷红的血珠。
修长冰冷的手指忽然搭在了肩膀上,熟悉的冷香瞬间包围了他。缓缓回头,零银紫色的眸子干净而温润,一分一分地抚平了那些黑色海浪般撕扯撞击着的纷乱情绪。
直到他渐渐冷静下来,零才淡淡地开口道:“冷静点,你这样,力量也不会立刻恢复。”
“零?”枢深红的瞳仁瞬间睁大了,诧异地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少年。
——他竟早已察觉了这件事,却不动声色地隐瞒了下来么?
看着无法掩饰的惊讶,零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怎么说我也是最强的猎人,吸血鬼的力量波动变化我还是感觉得到的。”
那样了解而安慰的眼神击中了他从来冷寂如铁的心,那一瞬仿佛从未有过的软弱情绪汹涌着淹没了整个意识,他抱住了零瘦削的身子,紧紧地抱住。
零静静地搂住他的背,然后诧异地发现他的背竟在微微颤抖着。
沉默蔓延开来,有些时候,不说话早已经足够表达心意。
就这样维持了半晌,枢终于开了口,那声音亦是从未有过的低沉:“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种状况——没有力量,连自保都未必做得到……这样的我,还能保护得了谁?”
“谁说你非得保护所有人了?你是上帝么?”那样微微冷笑的声音让枢蓦地全身一震,零抱紧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有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为了在战斗中能够帮上忙,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你这个纯血之君去承担。”
扶住枢的双肩,零稳稳地盯着他微微诧异的眼睛,坚定地说道:“你的力量一定会恢复,在那之前,无论是你还是优姬,就由我锥生零来保护!”
“零……”正午的烈阳灼目地悬在零的身后,一瞬之间仿佛又苍白色的烈日自那双银紫色的眼眸里升腾而起,那样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同为纯血种,枢的窘况自然瞒不过玖兰李土,而李土比任何人都清楚,夜间部那些吸血鬼都不过是玖兰枢的效忠者,若是没有了玖兰枢这个中心,他们便没有丝毫战斗力。
吸血鬼失去了特殊能力,就如同野兽失去了尖牙利爪,纵然是纯血之君亦没有例外。为今之计,与其去夜间部招惹那群难缠的吸血鬼和那两个吸血鬼猎人,倒不如袭击玖兰枢本身来的奏效。
在被大群的Level E包围住时,枢迅速地想到了玖兰李土的目的。
——真的是大意了啊,以为不过是来一趟猎人协会,玖兰李土再任意妄为也不至于选这种时候袭击自己,于是连星炼都留在了夜间部,却忘记了玖兰李土根本没有丝毫身为贵族的尊严。
那两只血妖随时可以为他召来成千上万的Level E,而玖兰李土当年可以在一对一的战斗中使用对吸血鬼武器,如今又怎么会介意用这些Level E先把他玖兰枢拖得筋疲力尽再出面给予致命一击?
没有任何犹豫,枢挥手一斩便将身前的数只Level E化作了一堆黄沙,那是纵然纯血的特殊能力被封住也无法改变的等级之间的差距。
无数混沌的眼睛地看了看地上的黄沙,然后Level E们铺天盖地地围了上来。
转眼间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天,从树林打到教堂,一路上的黄沙堆得几乎挡住了视线,这些吸血怪物的数量却是不见丝毫减少。
早已习惯的特殊能力骤然间被封印毕竟还是无法迅速适应,纵然是枢亦无法在这样的混战中照看周全,渐渐地身上就见了血,玖兰家最纯正的血香刺激得怪物们发了狂,攻势顿时更加猛烈起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身上的伤口也是越来越多,然而枢却连眉都不曾挑一下,一双眸子中依然是那样沉静冷彻的深邃酒红。
战斗的前景并不乐观——蚂蚁多了咬死象,何况力量被封印的玖兰枢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是有些东西毕竟是天性,无论陷入何等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