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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骏带着杨戬逃出府宅就一路狂奔,只捡最偏最人迹罕至的路,也不辨方向,直到依稀感觉已经离开了危险之地才放缓脚步。
稀薄的月光透过交错纵横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风从中穿过,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伴着窸窸窣窣的虫鸣,仿佛情人间最温婉的低语。
杨骏深深喘了几口气,靠着身边最近的一棵树停下,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放下来。
许是急着赶路而颠簸太过,怀里的人脸色惨白似雪,原本已经平稳下来的呼吸再度变得有些凌乱,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几声模糊地低吟,呓语似的,无意识地从干裂的唇缝中逸出。
杨戬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原本精致清俊的脸被水色的光晕染得愈发惨淡起来,薄纸似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林间刮来的风儿给吹跑了。
杨骏看着他,忍不住暗暗苦笑——碰上这么个弟弟,他这当哥的真是活该得心疼死……
他抱着杨戬扶他靠在树上,确定他不会滑倒摔下,接着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扯,猩红的血迹立刻泊泊涌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连忙将鲜血淋漓的手腕凑到杨戬干裂的唇齿边,将血一点一点地喂给他。感觉到血流变缓渐渐凝固,便又重新照着手腕上的伤口咬一次,如此来来回回重复了十几遍。
直到杨戬惨白的脸渐渐红润,干裂的唇也渐渐有了血色,他才轻轻松了口气,失血过多让他眼前一阵昏沉,心神稍松,便倚着尚未转醒的人也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
刺眼的日光穿过交错相叠的树枝漏下来,杨骏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包着绷带的手腕自然地挡在前额上。
……等等,绷带?!
他悚然一惊,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耳边就传来了声熟悉的清洌如泉水的嗓音:“你可算是醒了。”
淡淡的温暖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杨骏扶着身边的树枝坐起来,回头见杨戬正盘膝坐在不远处,手执一根半米长的树枝,轻轻拨动着堆砌在一处的枯枝败叶,偶尔有青烟从上面冒出来,还能闻到淡淡的果木清香。
杨戬拨开烧透了的树枝,从看不出模样的灰烬中拿出颗圆滚滚的黑球:“你睡了一天一夜,饿了么?”说着熟练地将那颗黑球拨开,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果瓤。
却是山林野地里最常见的红薯。
杨骏这才认出那黑铁蛋似的玩意儿是什么,不由微微愣了愣,猛地想起那夜杨戬重伤差点死掉,脱口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可好一些了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才发觉问得可笑,又忍不住尴尬地憋红了脸。
杨戬不答,只是抬手把剥好的烤红薯递给他,目光瞥见他手腕上绑着的绷带,微微蹙了蹙眉,垂眼道:“以后不要在用这么危险的法子了。”
杨骏一怔,见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这才明白过来,笑嘻嘻地应道:“只要你以后都好好的,我要是想用也用不……”
话音没落,不远处忽然传来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夹杂在沙沙的树叶声中,显得清晰而诡异。
两人同时一惊,连忙起身藏到离此处不远的唯一一处可藏人的地点,借着歪歪斜斜长在悬崖边缘的枯树遮挡住身形。
刚刚躲好,一道清冷淡漠的男音便打破安静从先前两人休息的地方传了过来——
“俗世之事本就与你我二人无关,师弟又何苦佣人自扰。”
第一卷 44灭门不是你想灭想灭就能灭
“师兄倒是冷情的紧。”回应的是另一道微显冷硬的声音。
交错的树枝遮挡住了那两人缓步而来的身影;只隐隐约约能看到飘飘摇摇的衣袂。
杨戬觉得这两道声音都莫名地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却未曾记起究竟是何时听到过。直到两人出了灌木丛来到略显空旷之地;他才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当先一人身着藏青的道袍,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但浑身上下却充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仙风道骨;仿佛从烟雨江南深处走出来的仙人,透着分出尘脱俗的飘渺。
他负手而立,绾着的发髻被林间的微风吹得稍显散乱,却愈发将人衬托得不入凡尘。
“非是我冷情;而是师弟你凡心太重,戾气未消。”声音依旧淡漠,却带了几分淡淡的责备。
“本座相信命运由己不由他便是凡心太重?戾气?他张百忍受不了妹子思凡丢了颜面;下令剿灭杨家满门,可算是得道上仙所为?”跟在那人身后的素衣青年冷笑道:“哼,重金悬赏捉拿天庭钦犯,也就是那个昏了头的玉帝老儿才能生出这种儿子!”
“师弟……”先前的青衣道者轻轻皱眉,见他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暗暗摇了摇头。
素衣青年见状嗤笑:“若天道果为天道,因果真是因果……呵,”轻拂袖摆,蓦地冷眉一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亏他们说得出!”
“……你这又是生的什么气。”青衣道者闻言仍是摇头,轻叹道:“师父当年果然没说错,他日若是我等意见会有分歧,十之□会因你通天而起。”
“尔等自愿与之同流,本座独善其身又有何不对?”
杨戬躲在枯树背后听得真切,心下蓦地一动——这话倒是有些似曾相识。
青衣道者似乎颇为了解他的脾气,听到这话只幽幽叹了口气便没再继续,淡淡地转开话题道:“罢了,总归是我说你不过,还是先做那件正经事才是。”
“你的正经事,可未必是本座的正经事。火云宫那位哪里是心慈手软之人?”通天仍是嗤笑,“天条是女娲定的,她自个儿不识情爱,便要全三界的神仙都与她一个样,真是好笑。”
“师弟!”青衣道者闻言紧紧皱起眉来,“你若不满便自偷偷不满去,此等言语可是胡乱说得的?!”
通天斜睨他一眼:“怎么,她做得,本座便说不得?”
“你……”青衣道者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去也罢不去也罢,玉鼎是我徒弟,便是你不出面,他也总要顾及我阐教的门规。”
通天闻言只冷冷站在原地,斜挑着眉眼凉凉地看他:“玉鼎先前曾受过重创,法力未复不说,还是那般情形,你觉得那杨家的两个孩子会如他们期待的那般拜于玉泉门下?”
话音落下,杨戬蓦地一震——通天的意思是……
“……你我只需将女娲娘娘的意思传达到了便是。”青衣道者闻言只缓缓道了一句。
杨戬虽然已隐约猜到些什么,但听青衣道者亲口说出,心中还是不免升起股难以纾缓的郁气来,扒着树枝的手几乎要在树皮上抠出道血印来——上辈子不知道,如今看来,他们一家的遭遇,他大半生的苦楚竟然全是源于他人的算计!
杨骏紧贴着他坐在另一侧的树枝上,感觉到自家小弟忽然波动的情绪,他不明所以地侧过头去,伸手附上那双几乎要掐出血来的手,轻声问道:“小戬,你怎么了?”
杨戬猛地一惊,顿时回过神来,感觉到手上温暖的触感,不由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里风有点大……”
话没说完,忽听树下传来声冷喝,周身气流几乎顿时就被一阵法力波动给翻搅起来——
“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树上?!”
通天神色严肃地看着两个从天而降的少年,虽然衣衫略显狼狈,但落地的身法却是轻灵优雅,比之他的那些个门徒还要利落干脆。他不由暗暗蹙眉,原本生冷的声音愈发地带了几分咄咄逼人:“你们是什么人?!”
杨骏见他面色不善,连忙把杨戬半掩在身后,也不答话,只神色戒备地盯着他。
杨戬抿着唇不说话,修长的手指半遮在袖子里,露出半截白皙的骨节。他微微轻敛着眼,看不出眸底的情绪,只一张精致好看的脸,带着几分伤势未愈的苍白,显得人愈发单薄起来。
通天等不到回答,只道两人是故意躲在树上偷听,严肃的脸色愈发阴沉起来:“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树上偷听?!”
“我们不是故意的。”杨戬这才淡淡地应了声。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袖手而立的青衣道人,却见那张清冷淡漠的脸除了冷漠疏离根本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他忍不住暗暗皱眉,抬眼碰上通天阴沉的目光,蓦地心念一动,续道:“我们之所以会躲在树上,是因为要躲避追杀我们的人。”
“追杀你们的人?”通天眉梢轻挑,“是谁?”
“不瞒前辈,追杀我们的,正是天庭的金乌神将。”
话音落下,通天果然如杨戬预料的那般微微变色,就连负手而立神色漠然的青衣道人也几不可见地震动了下。
“此言当真?!”
杨戬轻轻点头。
“哦?你们难道不会躲在树上听了本座与师兄的话,然后故意这么说?”
话虽仍然说着不信,但两人却都忍不住暗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两个少年——
因为尚且年少,这两人的身形都仍然略显纤细,虽然穿的单薄狼狈,却自有一股华贵气质,尤其是这个方才回答他问话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浑身上下都隐隐散发着一股坚韧清冷,像是经过千百年才淬炼出的神兵利器,虽锋芒尽掩,却仍然不失其本身的光彩。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质,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暗暗赞叹,见杨戬又轻轻摇头,淡淡应了声“不,你知道我们没说谎,而且已经相信了”,忍不住又问道:“何以见得?”
杨戬勾着嘴角笑了笑:“因为你方才根本就没有提到追杀我们的人是谁。”
通天一怔,接着哈哈笑起来:“有意思,没枉费方才本座手下留情。”又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杨戬,这位是家兄,我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