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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伸手要去揭马进良的蒙面,卜仓舟瞧见立马提步上前不动声色按住医者的手,摇了摇头。
“江湖规矩,只谈交易,不问底细。”
老周见他不愿马进良露脸就不再碰蒙面,边帮两人细诊边应道:“一路下江南,你走多远,他追多远。”
马进良突然觉得按在他脸上的那几根手指力道轻柔,有几分熟悉感。
卜仓舟又问:“我若走出江浙他也跟着来?”
“你难道不打算出江浙留着等死?现在局面败露,只有一路向南,到福建都不为过。”
卜仓舟抚掌:“老周和我想到一处了,便是这样,你快帮我治好了帮手,我才好继续赶路。”
马进良想了想,记起来这个“老周”是什么人:江湖神医排得上名号的有三,江湖第一的孙圣手面子大,一般江湖人士都看不起;江湖第二的李鬼手成天到晚只想着怎么超过江湖第一,只有江湖第三周神医才是真正帮人医病的,他刚好客居南京,对江湖事从不主动过问只管治病,嘴巴也牢靠。
这卜仓舟又不知道跟他是什么关系,交情似乎不浅。
老周问诊完毕看看那两人再看看卜仓舟道:“你这次招惹西厂厂公闯的祸大了。”说罢起身去抓药写方子,卜仓舟等得无聊开始拿躺着的两人开涮,滔滔不绝朝老周讲起来:“左边的妹子外号餐餐素,妹子娇得很,一月有十几天专门要□致的素菜,老子挣的钱都不够给她饱腹;右边的汉子叫马大良,空有一身力气,老子本想叫他帮我挡西厂档头,谁知他自己先中了毒,没用!!”
马进良听着火起,手软绵绵捏了拳头又无处发作,差点又昏过去。
卜仓舟见他这样说得更欢,像个没心没肺的:“怎么?瞪我?牛眼又两个色了不起啊?老子给你工钱就好好干活!番子都打不过当初还跟我吹自己是绝顶高手,我呸!治完你就给我打杂扮扮太监,素妹子的小太监扮得比你像多了!”讲着讲着又转到马进良旁边拿指头点他脑袋,“瓜娃子!都是你露怯害得我被雨化田手下认出!还中毒受伤让人不省心!你说你顶什么用!”
那细长白皙的指头戳马进良的额头,留下细细的指甲痕,一指指都戳在马进良常年呈“川”字的紧蹙眉心,隔着蒙面又能隐约闻到香气。
一旁的餐餐素不禁笑起来,虚弱地说:“马大哥是个好人,人虽憨了点手脚也笨,却是真心为卜大哥办事的。”
这话一出,卜仓舟才收了手,他学雨化田的样子一手别在腰后,一手做出拿数珠的样子缓缓道:“素妹子冰雪聪明,本公得你相助,如虎添翼。”
语毕微微侧头瞧向马进良,那冷傲又带几分流转的眼波,除了雨化田天下找不出第二人。
马进良模模糊糊摸清一些情况,不知自己是否如卜仓舟所说昏迷了三天,脑子都不好使了。
老周将药方与内外用药一并交给卜仓舟,嘱咐他几句将来小心,卜仓舟将药收进怀中,突然又问:“老周,你有没有吃了能让人表面上痛苦不堪实则无伤性命的药?我要些唬唬人。”
老周想了想取了一个小青瓷瓶给卜仓舟:“你自己斟酌着用。”
“好咧!”卜仓舟眉开眼笑重新扛起桌上二人,谢了周神医后一溜烟又撒腿跑开了。
马进良又瞧住了灰衣人的脊背,素慧容仍是一脸苍白的笑容。
但卜仓舟脚下的路却是回雨化田府邸的。
贺闲人
卜仓舟踏入府邸后的脚步就没那么急促了,一步一步稳当里糅合闲逸,短打在身也可以行云流水。
几个女婢迎上来接了素慧容,卜仓舟将她的药方一并给了。他独自扛着马进良进屋把肩上人放到座上,自己倒好一杯茶饮几口,那小指尖微微翘起、薄唇抿后的淡红颜色,不是雨化田又是谁。
马进良犹犹豫豫唤道:“督……督主……”,声音飘忽神游天外,靠着椅背一动都不敢动。
雨化田“嗯”地答应,抬眼瞧见马进良难得的傻样子心情愉悦不少:“几天没睁眼,人话都不会说了?”
马进良勉力支起身体坐好,眼神里尽是疑惑。
雨化田掏出怀里的药放在马进良手边道:“你没醒这几天,我杀了一人、收了一人、扮了一人。”
方才进屋马进良正盯着雨化田脊背被扰得一鼻子香,还没闻够又有一阵血腥气搅进来,闻着实在难受。
雨化田拍拍桌上木盒笑道:“薛大人在里面呢。”木盒边缘渗出的丝丝血迹早已凝干,马进良没想到自己一睁眼薛檀就成了雨化田的手下亡魂,当即回道:“督主决断英明。”
这是所杀之人。
“那晚伤你的东厂番子被我收服,你们今日也已照过面。”
马进良回想刚才的女子容貌疑惑道:“东厂的番子何以是个女的?”
与马进良言语戏耍是件有趣的事,雨化田还带着几分卜仓舟的腔调调侃道:“餐餐素的小太监扮得比不中用的马大良像多了,”马进良尴尬咳嗽,雨化田接着笑道,“素慧容是东厂的细作,平日里易容作小太监模样。若没有几下掩人耳目的本领万喻楼也不会派她来杀我。”
雨化田顿了顿:“只是万喻楼应该没想到,他手下的细作最先骗的是他自己,素慧容的真正底细恐怕谁都不知道。”
马进良想起来什么,忽然学雨化田的话:“督主讲过,‘江湖规矩,只谈交易,不问底细。’”
雨化田抚掌:“进良的嘴好起来倒是快,看来我要亲自喂你周神医的良药苦一苦口冲掉些甜味,不然成天泡在蜜罐子里,你家督主保不齐要晕头转向。”
语气虽是调侃的责备,马进良却看出来雨化田颇为受用,平日里常有的主仆问话感觉又回来几分,若还是那油头油脑的“卜仓舟”,先晕头转向的人就该是马进良了。
这是所收之人。
最后一个才是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马进良仍旧瞪着一双眼听雨化田继续讲,雨化田却停住,他取出镜子踱到马进良面前,将对方脸上的蒙面拆下然后把镜子正对他。
马进良见到镜中人的面貌,虽说进西厂时想到对雨化田尽忠职守没有在意脸上那道疤,现下心里免不了波澜起伏,刚才斗嘴亮起来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雨化田手发力一震,镜子四分五裂掉在地上化为齑粉。
碎片将他的手指割出伤口,冒出一滴血珠。
马进良从前摸不清雨化田心思的时候就顺其自然,雨化田总有本事把万里晴空变成阴云密布,顷刻后是不是雷霆万钧无人知晓——不变应万变总归没错。
然而这次的突变叫人心悸。
雨化田将受伤的指尖塞入马进良口中让他含住,另一手按住对方的额头,将马进良的后脑勺抵上墙壁。
“你尝了我的血,答应我一件事。”
那滴血在舌尖化开,和马进良尝过的冷香一样,是苦涩的。
雨化田的眼睛总是很亮,像含了一池春水、刚化开还带着冬天的冰,每一眼都割在人心上。
“以后你的脸,只有我能瞧。”
冰冷的指头压住马进良的舌头,他还没有吃药,却觉得口中已经苦涩无比。
他明白雨化田的心情,但舌头被压着无法出声,便拍拍雨化田的肩膀、跟平时那人不经意拍他的肩膀一样,然后又斗胆推开眼前人,因为身体余毒未消一下子无力跪倒在地。
“属下明白。”
马进良说这句话时,似乎用完了仅剩的气力,就如他每次杀完人回灵济宫跪倒复命、伤处的血洇入地上一样,他为雨化田流了太多的血,而今,终于有一滴血是雨化田为了马进良而流。
雨化田扶起他,指尖上还有血滴洇入马进良的黑衣,不过谁都看不见了。
“我说你没有餐餐素中用,服完解药还昏在床上一天一夜,‘卜仓舟’骂你句句都在理,给我记好了。”
“是。”
雨化田又接上刚才的话头,表情云淡风轻,仿佛尝血跪地都是过眼云烟:“我今日在老周那里有意无意试探过素慧容,事前也并未告诉她要去何处,她确有心机,往后可用。”
说完瞥一眼马进良,还想捉弄他几句,马进良的眼神望过来,似有恳求之意:“督主,卜仓舟又是什么人?”他试图岔开话头。
雨化田轻笑,学着在周神医那里的模样说:“进良,你看我扮市井泼皮可有几分神似?”
马进良道:“何止神似,我差点也认不出督主。”
“西厂还未成立时我帮万岁当了几年探子,市井百态都能描摹七八成,与江湖人打交道着实有趣。这卜仓舟外号风里刀,原是消息贩子,最近吃了熊心豹子胆借我的名号骗吃骗喝,偏偏那些蠢货就着了他的道,沿路官员孝敬不绝,继学勇来报说他已经骗到了苏杭。”
马进良听完后明白雨化田这趟扮卜仓舟去找周神医的用意,想必事前已查清周神医是卜仓舟故人,去拜访一来可以给他和素慧容问诊治伤,二来能够试探东厂番子的忠心如何,三来又问到了卜仓舟大致意图,一举三得。
“可……督主……”马进良又有疑惑:只是知道卜仓舟的底细而已,又怎能扮得神似进而骗过卜仓舟的故人?
雨化田知道他要问什么,冷哼道:“别人我没有把握,卜仓舟此人,我再清楚不过。”
马进良若有所思,雨化田拿起周神医的药方看过说:“勿做多想,以后自会交手。你这几天把药服了养护身体,马上要启程回京,”说着回望一眼桌上的木盒,神态变得凝重,“我们还要送薛大人去面圣呢。”
腾龙驾
又到镇江,水路折返去通州,最后到达京城。雨化田一路无话,白天站在船舷跟马进良吹冷风,时不时收几封继学勇的密报;晚上挑灯执笔写奏折,一本报薛檀私盐案来龙去脉、一本参梁春锦,又命人细细核对账目,确认无差,十几天下来没有一晚好觉。
马进良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