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陛下,但这并非死而复生,死魂的归来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必须有生者强烈的思念,只有以这思念做引,歌声才能让死魂重新出现在思念者的梦中,并且栩栩如生哦。”
“哈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岂不是朕想要见谁就可以见谁了?”
“并非如此,陛下,只有最强烈的思念才能召回死魂,而且死魂也只能出现在生者印象最深的回忆里,就像把往事又重新回放,来来回回只是那一段。”
“这样的话,倒是不值一提了。”
“陛下说的极是,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做了。”
谈话暂时停顿了,在这短暂的空白中,吉祥天公主响亮地打了一个呵欠,随即用手捂住嘴,脸全羞红了——可她望着天帝的眼神里却丝毫没有害羞的痕迹。
体贴的天帝果然注意到了女儿的失态,他向她俯身过去,问:“吉祥天,你累了吗?”
吉祥天微微点头,声如蚊蚋:“对不起,父皇,我一时……一时……”
“没关系,是这个宴会拖得太晚了,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明天还有一天的庆典,没必要将所有力气都在今晚花光,你说对吗?”
这最后一句话问的人是阿修罗王,正聚精会神听着父女对话的他此时含笑颔首:“您说的极是。”
天帝似乎心满意足了,他终于站了起来,大厅里的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注目天帝携着吉祥天的手,缓缓走出宴会厅。阿修罗王跟在他们身后,也走了出去。他们的身后拥挤着一群神官与侍女。
我转身,看到毗沙门天的眼神犹自紧紧跟着那扇尚未关上的大门,难舍难分。
望着这样的他,我竟然感到一丝怜悯。
善见城的第一夜
十一
这个晚上,我和毗沙门天被安排在善见城两翼塔楼上相邻的两个房间。外来的武将们都住在这里,为的是把我们与内城的天帝隔开。
房间一侧有非常宽阔的阳台,向外凸出,站在阳台上,可以从石栏的缝隙中看到城下墨绿色的水面,水面上流淌的月光,还有水面下律动的阿修罗城。
那座幻影之城里摇曳着点点光亮,夜已深了,阿修罗族还没有入睡吗?还是在等待他们晚归的王?
夜更深了,启明星升起在天空中,阿修罗城内的光亮都熄灭了,整座城一片黑暗。
只有被阿修罗王特许才能进入的阿修罗城,此刻就睡在我的脚下。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丝清越悠长的琴声,之后又是万籁俱静。
夜风骤起,清寒彻骨,如白鸟般穿透了我的身躯。
走廊里有女人压低的吃吃笑声,伴随细碎的脚步声,渐近又渐远。
然后又是无边的寂静,夜黑到压抑,月亮不知哪里去了。
突然,天边泛出一丝白,些微照亮了天际的高霭。
阿修罗城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阿修罗族这么早就醒了?是他们的王早早起身了吗?
天边涌起绯红的朝霞,如火般舔烧着半面天空,倒映在水面之上。
在灿烂的霞光中,阿修罗城不住地荡漾。
门外传来洒水清扫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去去,然后便是一扇又一扇大门相继打开的声响,神将们洪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长廊之上。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我叫他进来。
毗沙门天推开门,一脸的神清气爽:“帝释天,善见城的第一夜睡得如何?”
“很好。”我回答。
好到无法言说。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笔者而言,这一夜是最难忘的,呵呵,虽然在那之后,笔者曾用10000字以上的篇幅去描写了另一夜,但是这一夜始终是笔者最喜欢的一夜。
因为此时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但一切都正在发生。
天帝庆生典礼
十二
庆生典礼的召开地点是金色的维毗达伽大厅,如果从密特罗门进入善见城,就会首先进入这座巨大空旷的厅堂。虽然从天界各地赶来的显贵神族有几千人之多,但洒在这座大厅中,也只是点点繁星。何况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被允许上到典礼举行的妙高台上,这庆典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次半被迫的善见城之游。
正式的庆典直到正午之后方才开始。天帝一如既往的在吉祥天与阿修罗王的陪伴下,被一群盛气凌人的神官与侍女簇拥着姗姗到来。在阿修罗王身后,我看到了久负盛名的阿修罗族十二神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无非是十二个不苟言笑、带着面具的将领紧紧跟着他们的王,寸步不离——就像狱卒看守犯人。
今天的大厅实在太大,天帝没办法再搞那些“众爱卿”山呼圣明之类的玩意,仅仅在一番繁文缛节的祝贺后,人群便渐渐散开。乾达婆王抱琴上前,向王座上的天帝行礼。
“乾达婆王,请让朕欣赏你那无与伦比的琴技,虽然你已不能在战场上行使你的力量,但泰平之世,更需要你的琴声作为点缀。”
“这是我的荣幸。”乾达婆王抱琴登上千瓣莲琴台,席地而坐,须臾,琴声响起。
这声音非常悦耳,就像飘着花瓣的泉水一样汩汩流入我的耳朵,在五脏六腑中回转振荡,时而澄澹,时而浩漾。不过让我说,这乐声还是过于柔弱无力,虽然乾达婆王有最高妙的琴技,但她却没有一颗坚忍的心,她只是一个乐者,而不是琴王。
不过,对于眼前这些人,这样的音乐已经足够好了。我慢慢后退,走出包围圈,毗沙门天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跟来。有的时候他真的很聪明。
我沿着人群的最外围缓缓向王座移动,阿修罗王就坐在那里,在天帝的右手边。待到足够近的时候,我挑了一个被提尔伐枷树遮蔽得很好的位置,站在油绿而低垂的树冠下,望着他。
就仅仅是望着而已。
他似乎并不在听,放任眼睛看向空茫,虽然嘴角犹存微笑。在我看来,那微笑更像是一个伪装,伪装自己和其他人一样。
他一直这样伪装着自己吗?伪装了多少年?为什么要伪装?他已经是最强的,没有人能违抗,也没有人敢违抗?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却仍不能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过活?
我望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与赞美。原来乾达婆王的表演结束了,她抱着琴从莲台上退场,在小女儿的陪伴下,向我的方向走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小女孩突然抬起头,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扫过我,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好奇。在那之后很久,当我再度看到那双眼睛之时,正是因为这个瞬间,才让我没有对她挥下手中的重剑。
阿修罗王的贺礼
十三
之后的节目都十分无聊,有几个女人唱了歌,没有一个不自命不凡矫揉造作。又有几个歌舞团表演了不同种族的舞蹈。然后是几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杂耍艺人,表演了吞火、吞剑、舞蛇……我看得出来他们的衣服上钉着魔兽的皮,单凭这一点,这些人的来历就非常可疑。
在他们退下之后,天帝看上去也有些疲倦了,他抬起手,想发布命令。但就在这时,整个下午都一言不发的阿修罗王突然站了起来,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直射在他身上。
他走到天帝面前,屈身行礼:“陛下,我有一个礼物想敬献给您,作为贺礼。”
天帝看上去十分吃惊:“爱卿欲献何物?请示。”
阿修罗王向一旁的十二神将做了一个手势,其中两个点点头,快步从栈桥走下妙高台。
片刻之后,那两人又出现在台上,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十六个阿修罗族战士,他们推着一架木车,车上是一个精钢打造的大笼子,笼子里有一头怪兽,正在酣然沉睡。顿时,人群中传出一片惊叹。
那头怪兽长着雄狮的头,犀牛的角,鲮鲤的脊背,蟒蛇的尾巴,熊罴的脚爪,以及……酷似阿修罗族的尖耳。我从未见过这种怪兽,也猜不出为什么阿修罗王要将他送给天帝,难道是因为那双耳朵吗?
天帝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满面疑惑,他看看怪兽,又看看气定神闲的阿修罗王,半晌方道:“爱卿,你从哪里弄到这稀奇的东西?这该不会是魔兽吧?”
阿修罗王摇摇头,道:“陛下,它其实是一种神兽,只在天界东南的雨林中才有,名叫沙摩罗,秉性嗜血,极其凶猛,难以驯养。不过它从不离开雨林,而且繁衍极难,所以并未对天界和人界造成太大危害。但在不久前,东方边境的魔族竟然使用这种野兽作为武器,对边境驻军和人族村落进攻,东方守军对此毫无准备,死伤极为惨烈。据密探得到的消息,魔族现已掌握了驯化和繁衍这种神兽的方法,之前的进攻仅是一次试探,他们目前还在全力扩充沙摩罗的数量,意欲组成一支大军,一举击溃东方驻军,然后便入侵天界!”
天帝听得脸都白了,大概只有真的威胁到了他自己的统治,他才会懂得什么叫做侵略,什么又叫做死亡。瞪着笼子里沉睡的沙摩罗,他吼道:“那些妖魔真是不想活了!竟敢觊觎我的天界!持国天!东方驻军遇到这种事,你怎么不报告?”
持国天连忙向前一步:“陛下……今天是您的生日庆典……我不敢……不敢扰了您的兴致。”
“胡说八道!等到这善见城被魔族入侵,就是顺了我的兴致吗?阿修罗王,你说该怎么办?”
阿修罗王平静地说:“陛下,我认为只要派一员骁勇大将,率五千援军赴东方边境重整军备,在魔族培育沙摩罗成气候前,一举将它们铲除,就一定可以根除后患。”
“说得对,说得对!”天帝的脸又恢复了血色,“那么,该派谁去呢?让我想一想……”他目光在沙摩罗的笼子上不住地打转,脸上渐渐泛出一个卑劣的笑意,“这样吧!阿修罗王,你现在就把这头怪物放出来,让我看看谁能打败它,就派谁去东边讨逆!”
此言一出,人群中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