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苏悦铭似乎一愣,抬起头来。
吴妈犹豫片刻,迟疑道:“我一个做佣人的本不该插嘴公司的事,可是又觉得还是说了比较好。”
“吴妈,你我之间还讲这些做什么,有话直说。”
吴妈顿了顿,道:“我觉得还是少和陆从白来往比较好……”
话未说完,吴妈便发现苏悦铭的眉头中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忙道:“我知道陆从白对你有恩,可是以前发生过很多事,所以……”
“您是说苏氏吞掉陆从白爸爸公司的那件事吗?我已经知道了。”苏悦铭的眉头舒展开来,“吴妈您不用担心,陆从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信任他。”
“看来你是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或许是我老古董吧,总觉得害死人家爸爸这种事,很难有人看开的……”
“您说什么?”
过于震惊的声音让吴妈惊了一跳,她迟疑地看着他震惊的样子,“你不知道?”
“……”
压抑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苏悦铭勉强镇定下来,“吴妈,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妈看他确实不清楚,才缓缓道来。
“十几年前,你当时还很小,刚被老爷……苏伟峰收养,听说苏氏发生了很大的震动。后来苏伟峰掌权以后,为了有一番作为,便搞什么扩张兼并,其中就有陆家的公司。那时候陆从白爸爸似乎生了病,公司被兼并以后便突发心脏病走了,再后来陆家破落了……”
吴妈喃喃的声音如同重锤击打在苏悦铭的心脏上,字字直入心肺。其实他本身也有疑惑,疑惑邹玉凤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反对陆从白,仅仅从竞争对手方面似乎说不通,公司兼并的案子比比皆是,况且都过了那么多年了,谁会死抓不放呢,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如此一来,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头脑中不由想起当初第一次去陆家的时候,陆从君带他进入的那间堆满陈旧生活用品的小屋子,陆从白说是要让这些东西提醒自己记得当初的痛苦;又想起当初自己不小心打烂一个茶杯,陆从白一反往常地大发雷霆,据说那个杯子是他父亲的遗物;还想起陆从君对刀子的恐惧……
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源于苏氏吗?
是苏氏让陆家败落,让陆从白的爸爸心脏病发离去,让陆从白不得不辍学从商,让陆家人被要债的逼迫到极点,让陆从君从此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苏悦铭放下筷子,完全没有了食欲。
“悦铭?”
耳畔疑惑的声音让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后来呢?”
“后来的事我没听说了,之后好像陆从白忽然回到S市,听说也开了公司,和苏氏不太对付……这也是自然的吧,毕竟出了那样的事情。”
是啊,这是自然的事……
“吴妈,我吃饱了。”
“啊?你都没怎么吃……”
“我先前和别人一起去吃过。”
苏悦铭闷闷地回到书房,他翻出手机看了又看,终究没有拨打过去。
处理完一些公务之后,苏悦铭让秘书翻看了一下日程,把时间空出一个下午,便让司机开车前往郊外的墓园。
如今已是冬日,再次踏足荒凉的墓园,苏悦铭的心里升起一丝久违的沧桑感。冷寂的天空、大地,冷寂的石灰色墓碑,寂静的树丛。
他拿着百合花,默默地穿过林荫,来到一处灰色的墓碑前。墓碑上两张亲切的笑脸让他沉闷的心情稍有舒展。
放下花,苏悦铭的声音哽咽,“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一句话,凝集了千言万语。
泪水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或许这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信任的家长面前的正常表现,苏悦铭赶紧抹掉泪水,绽开一个笑容。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苏氏已经被我夺了回来,这次多亏李律师还有周爷爷,爸爸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没少地留着……”
他开始向他们汇报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就真的像出去历练的孩子向父母讲述自己的所经历的事情一样,希望得到母亲温柔的爱抚或者父亲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而回应他只是墓碑上两张微笑的面容。
苏悦铭凝视着两张照片,顿了顿,继续道:“……虽然遇到了一些困难,但都是小问题,相信以后都会克服的……”
“我知道你们以前一定为了苏氏付出了很多心血,所以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它,绝对不会让它毁在我手里,更不会再让任何人夺去!”
铿锵有力的声音飘荡在墓碑上空,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良久。
近乎低语的声音喃喃地响起,“爸妈,我告诉你一件事,我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很好很好,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有今天,可是听人说,他好像和我们有点过节……”
声音逐渐趋近于无,苏悦铭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圈上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该怎么办呢?”
回答他的是墓园冷厉的风声。
墓碑上的两张笑脸依旧温柔。
苏悦铭伸出五根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两张照片。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第四十五章
下山的路似乎要比平时要慢一些,苏悦铭撑着脑袋,眼神毫无焦点地看着窗外的墓园之景。正出神间,车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前面有车。”
听到司机的声音,苏悦铭从车窗微微探出脑袋,果然看到前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柏油马路的中央,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
大概是抛锚了。
似乎是看到有别的车过来,前方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子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探进来一颗短发头颅道:“请问能否帮一下忙?”
“怎么了?”司机问道。
“我们的车出了点问题,能否帮忙送一下陆夫人?”那人言辞恳切。
“董事长……”
司机转过头询问,苏悦铭点点头道:“让那位陆夫人过来吧。”
那人得到应允,欢喜地离去。在车内等了片刻,随着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车门被打开,冷冷的风灌进来,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外面。
苏悦铭抬头看去,那是一名极其美丽的女子,云鬓乌发在脑后盘成发髻,面容如皎月,一双眼眸漆黑如墨,眼眶红红的,看来是刚刚哭过。
这样的女子,不知道在年轻的时候是如何地招蜂引蝶。
虽然她保养得极好,可苏悦铭还是注意到她的年龄有点大了。
“对不起,我的车坏了,可以搭一下你的车吗?只要出了墓园到大街放我下来就可以。”
女子的声音很轻柔,苏悦铭本来便打算带她一路,此时自然不会拒绝。
“夫人是来……”话说到一半,苏悦铭便住了嘴。来到墓园还能做什么?如果问下去,怕是会勾起别人的伤心事,还是别说的好。
女子勉强一笑,侧过头来,“我来看我的先生。”
果然是揭到别人的伤疤了!
苏悦铭啊了一声,目光里微微露出点歉意。
“没关系,都过去了。”虽然这么说,可女子的目光里浓郁的悲哀却瞒不过苏悦铭的眼睛。
“节哀顺变。”
“呵呵,节哀顺变?”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如果真的能节哀顺变,我也不会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了。他那么好,那么优秀,从来不伤害任何人,甚至还帮了很多人,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人却没有好结果?”
说到后面,女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女子慌忙把脸别向另一边,用手快速地抹了抹脸,大概是在擦拭泪水吧?
苏悦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女子也不求他回答,又喃喃地道:“车不动了,是不是他也不舍得让我走?”
苏悦铭怔了怔,道:“夫人……”
女子转过脸来,细白的脸上隐约有晶莹的泪光。
女子的目光太过哀伤,让苏悦铭有一瞬间的屏息。那样的眼神,是只有心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绝望、哀伤,放佛灵魂破了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她说去看她的先生……
看来,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好多话在脑海里盘旋,最终,苏悦铭只能挑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相信您先生一定希望您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是啊,他总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困难都不让我知道,只让我快快乐乐地生活着。这一生,我做错了很多事,可嫁给他,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可是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要早早地把他从我身边收走?”
女子的语调渐渐激动起来,情绪似乎也开始不受控制,在得不到回答之后又哇地一声痛哭失声,纤细的身子因为痛楚和悲伤而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哽咽咽,语不成调。
苏悦铭完全不知所措,那样的痛哭他只在葬礼上见到过,那时候他远远观望着,知道他们痛,却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痛。
然而这一次,他似乎体会到了那么一点。就好像他站在父母的石碑面前,望着他们的笑颜,心尖上似乎被针缓缓刺着,痛得钻心。
他只能沉默地把一张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
女子终于回过神来,快速地擦干泪水,渐渐地恢复平静。
苏悦铭微微侧头,注意到车已经驶出墓园了。
前方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尖锐的棱角冷冷地昭示着城市的冷漠,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苏悦铭心中的那点愁像是浓墨滴入海水中淡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现实中的问题。比如苏氏,比如未来,比如学业,比如……陆从白。
“谢谢你载我一程。”下了车之后,女子朝苏悦铭挥了挥手,“希望以后能再见到你。”
“不用谢。”苏悦铭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让司机开着车快速离开了。
一路心情沉重地回到家,苏悦铭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吴妈抱着一个盒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