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夏吕斯。先生,我可以进来吗?”他走进来,关上房门以后,仍是那样干巴巴地说
下去,“我外甥刚才说,您入睡以前有些烦闷,另外,您又非常欣赏贝戈特的著作。我箱子
里有一本贝戈特的书,很可能您没有读过,我就把这本书给您送过来,以帮助您度过这段您
觉得不大快活的时光。”
我非常激动地向德·夏吕斯先生表示感谢,并对他说,相反,我怕的是,圣卢对他说我
在夜晚来临时感到不适,会使我在他眼中显得比我的实际情形更加愚蠢可笑。
“没有的事,”他答道,语气更温和一些。“您可能没有什么个人才能,我对此一无所
知。可是有才能的人是何等罕见!不过,至少有一段时间,您有青春年少,这本身就总是很
有诱惑力的东西。再说,先生,最大的蠢事,是认为凡是自己没有感受的情感,便都是滑稽
可笑的或值得谴责的。我喜欢夜晚,可是您对我说,您害怕夜晚。我喜欢玫瑰花的芬芳,可
是我有一位朋友,玫瑰花的香气会使他发烧。您难道会以为我因此就觉得他不如我吗?我尽
力理解一切,我避免谴责任何事物。总而言之,不要过分抱怨。我不是说这种忧郁感不难
受,我知道人可以为某些事情非常痛苦,而别人却不理解。但是至少您已经把自己的爱寄托
在您的外祖母身上,您经常看见她。而且这是一种得到别人允诺的柔情,我的意思是得到回
报的柔情。有许多人,他们还不是这样的呢!”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看这件物品,举起那件东西。我的印象是他有什么事需要对我
宣布,但是找不出适当的词句来说。”
“我在这儿还有另一本贝戈特的书,我叫人给您拿来,”他加了一句,便打铃。
过了一会,来了一个青年侍者。
“去把你们的侍应部领班给我找来!这儿只有他办事机灵,”德·夏吕斯先生高傲地说。
“先生,您是说埃梅先生吗?”侍者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噢,对,我想起来了,我听见人家叫他埃梅。快去,我有急事。”
“他马上会来,先生,我刚刚在楼下看见他,”侍者回答,想作出消息灵通的模样。
过了一会,侍者回来了。
“先生,埃梅先生已经就寝了。我可以替您去办。”
“不,不,你只要叫他起来就行了。”
“先生,我没办法,他不在这儿过夜。”
“那,算啦,你走吧!”
“先生,”待侍者走后,我说,“您太好了,贝戈特的书,有一本对我已经足够了。”
“对,看来是这样,”德·夏吕斯先生还在走来走去。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会,又改口好几次。最后,他原地打了一个
转,说话的嗓音又变得很粗暴刺耳,对我说了一句:“先生,晚安!”就走了。
这天晚上,我听他表达了各种高尚的情感。第二天他要走了。上午,在海滩上,我刚要
去洗澡,德·夏吕斯先生走到我身边提醒我说,我一出水就要去找我外祖母,她正等着我。
出我意外的是,他扭住我的脖子,用庸俗的随便而又嘲弄的口气对我说:
“你对年迈的外祖母才不放在心上呢,是不是,小滑头?”
“先生,您说什么,我十分爱她!”
“先生,”他迈开一步,冷冰冰地对我说,“您还年轻,您应该好好利用这青年时代学
会两件事:第一,您要避免表达一些过于自然的情感,以免让人听出弦外之音来。第二,别
人对您说的话,在您未明白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不要趾高气昂地去回答。前些时
候,如果您采取了这样小心谨慎的态度,您就不会显得聋子模样胡说八道了,同时也就不会
在游泳装上绣上船锚这样可笑的事情之外再干别的滑稽可笑的事。我借给您一本贝戈特的
书。我现在需要。请您叫那个名字可笑、对他很不合适的侍应部领班,过一个小时,把那书
给我送回来。我想,他总不至于这时候还在睡觉吧!您使我感到,昨天晚上对您谈什么青春
有诱惑力为时太早了,如果我向您指出青春年少的人的傻气、前后不一和不解人意,也许倒
会给您更好帮点忙。先生,我希望这个小小的冷水澡会比您的海水浴对您更有好处。不过,
别站在这儿一动不动,您会着凉的。再见,先生。”
显然他为这些话感到后悔。因为过了一些时候,我收到他寄来的一本书,就是他借给
我,我又请人还给他的那本书。不过那本书不是埃梅去还的,他碰巧“出去了”,而是开电
梯的人去还的。这本书是高级皮面精装,书面上,又夹镶了一块皮革,半凸起,呈一枝勿忘
草形状。
德·夏吕斯先生一走,罗贝尔和我终于能够去布洛克家进晚餐了。在这次小小的晚会
上,我明白了,原来我们的伙伴轻易觉得滑稽可笑的那些故事,正是老布洛克的故事;“完
全莫名其妙的”人,正是他的一位朋友,他总是这样评论他。有一部份人,人们在童年时代
很佩服他们,例如比家里其他人更聪慧的父亲啊,向我们揭示了玄学、而在我们眼中他本人
即受惠于玄学的一位老师啊,成绩比我们好(布洛克就比我成绩好)的一个伙伴啊等等。我
们还喜欢缪塞的《上帝的希望》时,他已经看不起写了《上帝的希望》的缪塞①了。而当我
们喜欢勒贡特老爹②或克洛岱尔时,他又只为
在圣·勃莱兹,如祖埃卡模样,
你是那样、那样轻松自如③这样的诗名所陶醉了。还要再加上:
帕多瓦④是美丽的地方,
伟大的法学博士⑤
但我更喜欢玉米粥
夜幕降临,托帕黛尔双眸柔情似水,
身着黑色化装长外衣走过。
可以走近她身边,毫无危险。
而且对她说:“我是异乡人,您真美。”⑥
从各首《夜诗》中,他只记得这几句:
在哈佛尔,面对大西洋,
在威尼斯,可怕的丽都旅馆,
苍白的亚德里亚姑娘,
死在一坟墓的青草上。⑦
①《上帝的希望》是缪塞1838年2月写的一首诗,1840年发表在《新诗集》中。
②故事发生时,勒贡特·德·利尔刚逝世不久。
③这首诗的题目为《歌曲》,亦发表在《新诗集》中,为缪塞作。
④帕多瓦为意大利一城市。
⑤此句补全为“创造了奇迹”。
⑥最后四行原文引文不全,经译者补足。这首诗题目为《致意大利归来的兄弟》,亦发
表在《新诗集》中。
⑦这是《十二月之夜》中的一段,亦为缪塞作。
对于发自内心信任而佩服的某个人,人们满怀钦佩之情收集、引用一些句子,实际上这
些句子还不如人们发挥自己的天才写出来的东西。可是对后者,人们却严厉地拒绝接受。一
位作家在一本小说中,借口真实,使用了一些“词”,一些人物,在有血有肉的总体中,这
些词、这些人物反倒构成死沉的重物,平庸的部分,实际情形亦是如此。圣-西蒙笔下的人
物肖像,他自己并不欣赏,却非常精采;而他认为迷人的笔触,他了解的聪敏过人的人,却
很一般,抑或变成了无法理解的人。关于戈尼埃尔夫人①或路易十四,他写的那些文字,本
人是不屑于去杜撰的,却如此细腻或如此生动。这种现象值得提出,在许多作家身上也同样
存在。对此有各种解释,此刻我们记住下面这一种解释也就足够了:这是因为在“观察”的
精神状态中,人们远远低于创作时的水平。
①戈尼埃尔夫人(1605—1694),据说非常机敏风趣,她在巴黎的沙龙十分著名。
她说的那些笑话,当时在社交界广为流传。
所以,我的伙伴布洛克与他那比儿子落后四十年的老子完全是一个模子塑造出来的,他
讲些莫名其妙的轶事,放声大笑。外露的真正的老布洛克也是那样,他一面放声大笑,一面
将最后一句话重复两、三次以便使听众完全品出那故事的味儿来。他的儿子此时也放声大
笑,总是这样在餐桌上对父亲的故事表示敬意。就这样,小布洛克道出最富有智慧的事情,
显示出他从自己家中得来的财富。此后,他又第三十遍道出几句俏皮话。这种俏皮话,老布
洛克是只在非常隆重的日子才往外拿的(同时还有他的燕尾服),那就是小布洛克带来一个
什么人,值得向这个人炫耀一番:他的什么老师啊,门门得奖的一个“同学”啊,或者像那
天晚上那样,圣卢和我啊例如他说:“一位了不起的军事评论家,提出了种种证据,由
于某种不可置辩的原因,大作文章地演绎出日俄战争中,日本必败,俄国人必胜。”①或者
说:“这个人很了不起,他在政界中被认为是一位大金融家,而在金融界中被认为是一位大
政治家。”这一类的笑话还可以换成关于罗特希尔德男爵的故事和鲁弗斯·以色列军士的故
事。用模棱两可的方式将这些人物搬上舞台,暗示布洛克先生对这些人本人都认识。
①此处事件发生时间有误,因日俄战争发生在1904—1905年。日本战胜,俄国战败。
我自己也上了当。从老布洛克谈论贝戈特那模样看,我也相信了贝戈特是他的一位老朋
友。而实际上,所有的名人,老布洛克都是“并不相识”地认识,即在剧场里,在马路上,
远远看见过他们。此外他还想象,以为他自己的面孔、名字、人品对那些人来说并不陌生,
那些人看见他的时候,常常不得不控制自己隐隐要与他打招呼的欲望。上流社会的人,因为
认识有才华的人,第一流的人,他们接待这些人共进晚餐,却不因此就对他们更了解。但是
如果在上流社会中稍微过上几天,这个社会中居民的愚蠢就会使你希望生活在那个“并不相
识”地认识人的默默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