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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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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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就猛抽一口烟斗,不无伤心地心想在对人和蔼可亲上面怎么也赶不上他的妻子了。
  当黛奥特跟她道晚安告别时,维尔迪兰夫人对她说:“我们很喜欢您的朋友。他很爽
直,很可爱;您要是还有这样的朋友介绍给我们,尽管带他们来好了。”
  维尔迪兰先生却指出斯万对钢琴家的姑妈并不欣赏。
  “我想这是因为他对咱们这个环境还不熟悉的缘故,”维尔迪兰夫人答道,“你可不能
指望他第一次来就跟戈达尔一样跟这里的人一个调子,戈达尔参加我们这个小圈子已经好几
年了。第一次不算数,只能算是了解了解情况。奥黛特,他答应明天跟我们一起到夏特莱剧
院去,您是不是去接他一下?”
  “不,他不要我去接。”
  “那就随你们吧。但愿他不要临时甩掉我们!”
  出乎维尔迪兰夫人意料之外,他从来没有把他们甩掉过。随便他们到什么地方,他都奉
陪,或是到郊区的饭馆(还不到时令,去得较少),而更常去的是戏院(维尔迪兰夫人很爱
看戏)。有一天维尔迪兰夫人在她家里对斯万说,碰到什么戏的首场演出,或是盛大的节日
活动,要是有一张特别通行证就非常管用,甘必大①葬礼那天就因为没有这么一张东西而添
了不少麻烦。斯万从来没有提起他那些显赫的朋友,只提那些没有多大声望的,认为后一种
关系如果加以隐瞒,未免不够正派;而在圣日耳曼区他就认为跟政界的交往无需隐瞒。这次
却冲口而出:
  “这事儿就交给我了,等《达尼谢夫》重新上演的时候,您就能拿到手了。我明天正好
要到爱丽舍宫跟警察总监一起吃饭。”
  ①甘必大(1838—1882),法国资产阶级政治活动家,第二帝国时期共和派左翼领
袖。1870年巴黎被普军围困时曾到外地企图组织新军抗击普军。在反对保皇党恢复帝制,
捍卫第三共和国方面有功,逝世时任政府总理。

  “什么,在爱丽舍宫?”戈达尔大夫高声叫道,简直象是雷鸣一般。
  “对了,在格雷维先生那里,”斯万答道,对他刚才那句话产生的反应多少有点窘色。
  画家对大夫开玩笑说:“您这倒是少见哪!”
  一般说来,戈达尔每次听人作出什么解释的时候,总是连声说“好,好”,也不显露什
么表情,可是这一次,斯万最后这句话却没有跟往常一样让他安下心来,而是使他万分震
惊,敢情跟他同桌吃饭,既无官衔又无任何名声的这个人竟跟国家元首来往的呢。
  “怎么?格雷维先生?您认识格雷维先生?”他对斯万说,那副吃惊和怀疑的神气就仿
佛是爱丽舍宫门口站岗的门警碰上前来求见共和国总统的陌生人时一样:根据对方的言语,
他明白他是何许人,满口答应他即将受到总统接见,其实却把这可怜的精神病患者领到拘留
所的特别诊室去。
  “我认识他,可不很熟,我们有些共同的朋友(他不敢说出威尔斯亲王的名字),再
说,他很好客,那里的饭局也没有多大意思,菜很简单,席上也从不超过八个人,”斯万答
道,他竭力把他跟共和国总统的交往中可能在对方看来过分眼花缭乱的事情略去不提。
  戈达尔当真信了斯万的话,当真以为格雷维先生的邀请没有什么了不起,并不是什么众
所追求而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从此以后,他就对斯万或者别的什么人去爱丽舍宫不再感身惊
讶,甚至对他应邀参加那样乏味的宴会表示同情了。
  “啊,好,好!”他说,那口气就仿佛是个海关关员,刚才还对你表示怀疑,听了你的
解释以后,就在你的签证上盖上章,没有打开你的箱子就让你过去了。
  “您说那里的宴会没有多大意思,我相信也是这样;您去参加这样的宴会,真是难能可
贵。”维尔迪兰夫人说,在她眼里,共和国总统是个特别可怕的讨厌家伙,因为他手里掌握
着诱惑人和强制人的手段,要是她拿来对付她的信徒的话,那是会叫他们退避三舍的,“听
说他耳背得厉害,吃饭还用手指头呢。”
  “本来嘛,上那儿去,您是不会玩得痛快的,”大夫带着点怜悯说。当他想起一桌只有
八个人的时候,又问道:“莫非那是知己朋友间的便酌?”那种热心劲儿与其说是出之于好
奇,倒不如说是出之于一个语言学家的钻研精神。
  然而共和国总统在他心目中的威望最终毕竟还是胜过了斯万的谦虚和维尔迪兰夫人的恶
意,戈达尔在每次聚餐的时候总要关切地问道:“咱们今晚能见到斯万先生吗?他跟格雷维
先生有私交。我想他就是一个大伙所说的gentleman(绅士)吧?”他甚至送给他一张牙科
展览会的请帖。
  “有了这张请帖,您还可以带别人进去,不过不能带狗。您知道,我所以说这个话,是
因为我有几个朋友不知道这个规定,临时添了麻烦。”
  至于维尔迪兰先生,他可注意到了斯万有这样强有力的朋友而以前一直没有说起,这一
发现在他妻子身上产生了何等不良的印象。
  要是没有安排外出活动的话,斯万就到维尔迪兰家中参加这个小圈子的活动,不过他只
是到晚上才来,而且尽管奥黛特一直恳求,他也没有答应跟他们在一起吃晚饭。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跟您单独吃饭,”她对他说。
  “那维尔迪兰夫人呢?”
  “啊,那很简单。我只消跟她说我的衣服还没有做好,我的马车来晚了就行了。总有办
法应付的。”
  “您真好。”
  不过斯万心想,如果让奥黛特知道(他只同意在晚饭后同她见面),他还有比跟她在一
起更大的乐趣的话,那么她在他身上不久就更要得寸进尺了。再说,他早已爱上了一个长得
鲜艳丰满得象一朵玫瑰花似的小女工,她的体态之美远过于奥黛特,他宁愿在黄昏时分跟她
在一起,然后再去跟奥黛特相会。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从来没有答应奥黛特上他家去接他一
起到维尔迪兰家去。小女工总是在他家附近他的马车夫雷米知道的一个街角等他,到时候登
上车来,坐到斯万身旁,在他怀里一直呆到维尔迪兰家门口。等他进客厅的时候,维尔迪兰
夫人指着他早上送去的玫瑰花对他说:“我可要说您了,”同时指着奥黛特身边的位子叫他
坐下,这时钢琴家正为他们两个人演奏凡德伊的那个乐句——它仿佛是他俩爱情的国歌。他
总是从小提琴的震音部分开始,有几拍是不带伴奏的,占着最显著的地位;然后这震音部分
仿佛突然离去,而那个乐句就象霍赫①室内画中的物体由于半开着的狭窄门框而显得更深远
一样,从遥远的地方,以另一种色彩,在柔和的光线中出现了;它舞姿轻盈,带有田园风
味,象是一段插曲,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个乐句以单纯而不朽的步伐向前移动,带着难以用
言语形容的微笑,将它的优美作为礼品向四面八方施舍;可是斯万现在却仿佛觉得这个乐句
原来的魔力顿然消失了。这个乐句仿佛认识到了它所指引的那种幸福的虚妄。在它轻盈的优
美之中已经有点万事俱休的感觉,就好象是随着徒然的遗憾之情而来的超脱之感。不过对他
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不大去考虑这个乐句本身,不大去考虑这个乐句对那在创作时并
不知道世上有斯万和奥黛特存在的那位音乐家意味着什么,也不大去考虑它对今后几百年的
听众意味着什么,而只把它看作是他的爱情的一种证明,一种纪念品,足以使维尔迪兰夫
妇,使这位年轻的钢琴家想起奥黛特,想起他斯万,同时把他们两人连结在一起。甚至他也
打消了请一位音乐家把那首奏鸣曲整个演奏一遍的打算(奥黛特一时心血来潮,曾经这样要
求过的),以至于在全曲当中他依然只知道这一段。奥黛特也附和着说:“咱们干吗要其余
部分呢?这才是咱们那一段。”更进一步,后来他都苦于思索了,以致当这个乐句在他们耳
畔掠过,离他们虽是那么近,可又象是在无穷远处,虽是为他们而奏,却又不认识他们的时
候,他都感到遗憾了,为这个乐句有一种含义,有一种内在的、不变的而又不为他们所知的
美而感到遗憾——就象是当我们收到我们所爱的女子送来的珠宝或者所写的情书时,我们会
怪怨宝石的水色和语言中的词语为什么不纯粹是由一段短暂的恋情和一个举世无双的情人的
精髓所构成一样。
  ①霍赫(1629—1677),荷兰画家,善于表现室内光的效果。

  他时常在到维尔迪兰家去以前跟那个年轻女工在一起呆的时间太久,以致钢琴家刚把那
个乐句演完,他就发现奥黛特回家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他总是把她送到凯旋门背后拉彼鲁
兹街她那小住宅的门口。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正是为了不要求她给以全部特殊优遇,他才
牺牲早些看到她,跟她一起到维尔迪兰家去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那么必要的乐趣,而保留伴送
她回家的特权——这是她十分领情而他也更为重视的一项特权,因为这样,他就会感到没有
别人看到她,没有人介入他们两人之间,而且在跟她分手以后,也没有人妨碍她在精神上与
他同在。
  就这样,她每晚都坐斯万的马车回去。有一晚,当她从车上下来,他跟她说“明天见”
的时候,她快步跑到房子前的小花园里采摘最后一朵菊花,在车走动以前送到他的手里。他
在归途中一直吻着这朵花,过了几天,花枯萎了,他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写字台里。
  可是他夜晚从不踏进她的家门。只有两个下午,他去参加了在她看来是如此重要的活动
——吃午茶。在这里的这些小街上,几乎全都是一所挨着一所的矮小住宅,只是偶尔有几家
昏暗的小铺子(这是这个过去名声不佳的地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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