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他干这干那看成是这样的表现。有一天,她对他说她不喜欢他的马车夫,说他挑拨斯万
找她的岔,至少他在执行斯万的命令时不够严格,不够恭敬。她感觉到他希望从她嘴里听到
“下回别让他送你上我家了”这样的话,正如他希望受她一吻一样。那天她情绪好,所以终
于对他说了;他很感动。到了晚上,当他同德·夏吕斯聊天的时候(在他面前谈她可以毫无
顾忌,而他即使是跟不认识她的人所谈的话,也都或多或少地与她有关),他对他说:
“我想她还是爱我的;她对我那么好,对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不会漠不关心的。”
如果当他跟一个要在半道下车的朋友一起登上他的马车时,那位朋友说:“怎么回事?
怎么不是洛雷丹诺驾车?”斯万在回答的时候又是高兴,又有点惨然:
“嗨!乖乖!跟你说吧,当我上拉彼鲁兹街的时候,我是不让洛雷丹诺驾车的。奥黛特
不喜欢我带洛雷丹诺去,她觉得他跟我不般配。唉!女人嘛,你有什么办法?我知道她会很
不高兴的。好吧!我就只好带雷米了,要不然可就好看了!”
奥黛特现在对斯万这种漠不关心、冷冷冰冰,甚至急躁易怒的态度,斯万自然感到痛
苦;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痛苦到什么程度,因为奥黛特对他冷淡是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发展起
来的,他只是在把她今天是怎样跟她开始又是怎样加以对比时才能测出这变化是何等之深。
而这变化就是他那日日夜夜在折磨着他的深刻而隐密的创伤;当他一感到他的思想就要触及
这个创伤时,他就赶紧把它扭转方向,免得过分痛苦。他只能泛泛地说“从前有个时期奥黛
特是比现在更爱我的”,可是他从来想不出那个时候的一个具体图景。在他的工作室里有一
个五斗柜,他尽量不去看它,出出进进宁可拐一个弯,因为在一只抽屉里藏着他第一次送她
回家时她送给他的那支菊花,还有写着“您为什么不连您的心也丢在这里呢?如果是这样的
话,我是不会让您收回去的”,以及“不管是在白天还是晚上几点钟,只要您需要我,随时
给我打个招呼,我就奉陪”这些字样的信,同样,在他心里也有一个地方是他不让他的思想
接近的,在必要时就来一大段拐弯抹角的道理来避免他的思想经过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
对往日幸福日子的回忆。
可是有天晚上,当他到上流社会中去的时候,他这个煞费苦心的谨慎却破产了。
那是在圣德费尔特侯爵夫人家中,是那一年她请人去听将在她举办的义演上出场的音乐
家演奏的一系列音乐会的最后一次。斯万本想以前各次全都去参加的,却一直下不了决心,
直到穿衣准备去参加最后那次时,正好夏吕斯男爵来访,男爵说如果他陪他前往能使他不至
过分厌倦,过分闷闷不乐的话,就愿意陪他上侯爵夫人家去一遭。斯万却说:
“跟您在一起,我多么高兴,您是想象不出来的。然而最使我高兴的还是您能上奥黛特
家去一趟。您知道,您对她是能产生崇高的影响的。我想她今晚在上那位歇业的女裁缝家去
以前是不会外出的,而您要是能陪她去,她是会高兴的。无论如何,您在这以前会在她家找
着她,想法让她高兴,好好说服她。您要是能为明天安排点她喜欢的活动,咱们三个人一起
参加,那就太好了。同时也设法探一探口风,看今年夏天能干点什么,看她有什么想法,想
不想咱们三个人一起乘船旅行一番什么的。至于今晚吗,我不指望能见到她;如果她要我
去,或者您能找到什么借口,您就打发人上圣德费尔特侯爵夫人家给我送个信,如果过了十
二点,那就送到我家。
谢谢您为我费心,您知道我是多么爱您。”
男爵答应在把斯万送到圣德费尔特府门口以后就去看奥黛特。到了侯爵夫人的家,斯万
心想有夏吕斯在拉贝鲁兹街陪着奥黛特,也就放心了,而对一切与奥黛特无关的东西,特别
是对上流社会社交生活中的那些东西则索然乏味,还带着点儿忧伤,这倒使得这些东西具有
了我们不再孜孜以求的事物,在它们本来面目下出现时的魅力。一下车,迎面就是女主人要
在喜庆之日给客人看到的她们家生活概貌的第一场景,在这里,她们竭力保持服装与布景的
原样,斯万看到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虎”①的后裔们,这些穿着制服的侍者,这些通常跟随
主人外出散步的跟班,一个个穿靴戴帽,有的呆在公馆门前的大街上,有的呆在马厩跟前,
就象排列在花圃门口的花匠一样,倒也挺有意思。他一向喜欢把活人跟博物馆里的肖像相
比,现在这种比较更加经常,而且随时随地都在进行了:现在他已经脱离上流社会生活,这
上流社会生活在他心头就仿佛成了一系列的组画。当他过去混迹上流社会时,他穿着大氅走
进门厅,脱去大氅穿着燕尾服出去,从来也不知道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在这里呆的两分钟
时间里脑子里或者还想着刚离开的那个晚会,或者想的是马上就要进去参加的那个庆典,今
天则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一群东零西散,服装华丽而无所事事,专门坐在板凳或衣柜上打盹儿
的侍从怎样被他这位姗姗来迟的客人惊醒,挺起他们高贵的猎兔狗般敏捷的身躯,站立起
来,把他团团围住。
①王政复辟时期,站在马车座位后面专司开闭车门的年轻侍从。
其中有一个长相特别凶狠,很象文艺复兴时期某些画有酷刑的场面当中的执刑人,他毫
不容情地向斯万走来,接住他的衣物。他的眼神虽似钢铁般坚硬无情,棉纱手套却是那样柔
和,当他走近斯万的时候,他仿佛是对斯万其人表现出蔑视而对他的礼帽则颇为尊敬。他小
心翼翼地把礼帽接住,动作准确细致,优雅动人。他然后把礼帽递给他的一个下手,这是一
个新手,腼腆胆怯,两眼滴溜溜的,射出愤怒的光焰,象刚被关进笼子的野兽那样惴惴不安。
几步之外,一个穿着号衣的彪形大汉站在那儿出神,象尊塑像那样无所事事,动也不
动,仿佛是曼坦那①最嘈杂喧闹的画幅当中那个纯粹是点缀用的武士一样,正当别人冲向前
去,在他身旁忙于厮杀的时候,他却倚在盾牌上若有所思;这个大汉超脱于在斯万身边忙忙
碌碌的那群伙伴之外,仿佛他对这个场景不感兴趣,只是以他凶狠的蓝眼睛漫不经心地瞧
着,似乎那是“无辜婴儿的屠杀”或者“圣雅各的殉难”②似的。他倒仿佛当真属于那个已
经消失了的家族,那个也许仅仅在圣芝诺教堂祭坛后部装饰屏上以及埃尔米塔尼教堂壁画上
(斯万是在那里跟这个家族接触的,这个家族还在那里沉思)才存在的家族;这个由古代雕
像与大师③的巴杜亚模特儿或者丢勒笔下的撒克逊人相结合的产物的家族。他那棕红色的头
发天然是卷曲的,抹着润滑油而粘在一起,那发髻卷得雄浑有力,就象曼图亚那位画家④不
断研究的希腊雕像上的发髻一样;希腊雕刻在创始时虽只处理人像,却也善于从人的简单的
线条中提炼出丰富多采的形式,仿佛从整个生物界中都有所借取,就说是那一头头发吧,它
那平缓的起伏,发髻尖尖的角,发辫上冠冕式装饰三层重迭排列就既象是一团海藻,一窝鸽
子,又象是一片风信子花,也象是盘成一团的蛇。
①曼坦那(1431——150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巴杜亚派画家。
②《无辜婴儿的屠杀》指以残暴著称的犹太国王希律(前39——前4在位)对无辜婴
儿的屠杀。雅各是耶稣十二使徒之一,被希律之孙希律亚基帕一世杀死于耶路撒冷。
③指曼坦那。
④指曼坦那。曼图亚为意大利北部城市,公爵府饰有曼坦那的壁画。
还有一些仆役,也都是身材魁梧,站在那宏伟壮观的台阶石级上,象大理石雕像那样一
动也不动,纯粹起着装饰的作用,把这台阶点缀得简直跟公爵府的“巨人台阶”一般;斯万
走上这台阶,心想奥黛特还从来没有涉足此间,不禁有些忧伤。啊!与此相反,要是他能登
上那歇业的小女裁缝那昏暗的发出难闻的气味,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的楼梯,他又该多么高
兴!他要是能在奥黛特去她那小阁楼的日子同去消磨晚间的时刻,他都乐于付出比歌剧院包
厢一星期还多的钱;即使是奥黛特不去的日子,他也可以跟经常和她见面的人们谈起她,和
他们生活在一起;这些人由于经常和她见面,他认为他们身上藏有关于他的情妇的生活当中
的更真实、更难以取得、更神秘不可测的东西。在这歇业的女裁缝这个恶臭但值得羡慕的楼
梯上,由于另外没有一条专供仆役或者送货者用的楼梯,所以每到晚上,家家门口的擦鞋垫
上都摆着一只脏的空奶罐,在斯万此刻登上的这个华丽而可恶的台阶上,在左右两侧不同的
高度上,在门房的窗户或者套房的入口,在墙上形成的每一个凹处则都站着一个门房,或者
是管家,或者是帐房,分别代表着他们经管的府内业务,同时也是向来客表示敬意(他们也
都是些体面的人物,每星期都有一部分时间在他们自己的产业上过着多少独立的生活,象小
业主那样在家吃饭,有朝一日也许会到一个知名的医生或者实业家那里去服务),他们兢兢
业业地谨守人们在让他们穿上这辉煌的号衣以前给他们的种种教导,这号衣他们也是难得穿
上身,穿着也并不太舒服;他们站立在各自的门洞的拱廊底下,穿得鲜艳夺目,却多少带点
市民的憨厚劲儿,仿佛是神龛里的圣像似的;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瑞士卫兵,打扮得跟教堂
侍卫一样,在每一位来客走过他跟前时用手杖在地面上敲打一下。斯万在一个脸色苍白,象
戈雅①画中的圣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