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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焙茗泡了茶,送上一碗茶来,一连叫了两声,宝玉只不答应。焙茗道:“好好的,又怎么着呀!想是老病又发作了。”伯惠本没有留心,忽听得茗说话,连忙看宝玉时,果见他目定口呆那般光景。只当他昨夜吃了亏,病了,因劝他睡下。宝玉听伯惠说话,忽然神魂返舍,说道:“我没有事,不过在这里胡思乱想,想出了神罢了。”伯惠道:“又想什么呢?”宝玉道:“我想到底不如,速回上海。好在有信去了。他明知我一两天内不能去见他,趁今天走了,他其奈我何?”伯惠道:“其实也可以使得,不过匆忙了些。”宝玉道:“我们行李又不多,说走就走,有什么匆忙呢?”伯惠道:“你好好的憩一天罢,明天走也不迟。”商量定了。次日便算清了房饭帐,到了黄昏时分,雇人挑了行李,出了汉阳门,雇个划子,划到轮船旁边,拣定了房位,又复乘风破浪的到上海去了。至于那位监督,受了宝玉的贽玉生贴子,却把两部大作算做还礼,终久不曾见宝玉一面。以后他还追求与否,我这书中,也不及表了。
且说伯惠到了上海,便约宝玉不必再住客栈,搬到自己家里去住,宝玉依允了。等轮船靠定了码头,二人舍舟登陆,便到伯惠家去。船上行,李自有黄福、焙茗招呼。伯惠和宝玉到家时,不免息风尘。家人们送上好几封信,都是去后接到的。伯惠一一看了。内中却有一封是托转交宝玉的,便顺手递了过去。宝玉接来看时,却是薛蟠的手笔,拆开一看,上面半文半俚的写着道:
宝兄弟大人阁下:
自从北京一别,我们走到长新店等候,天天还望天兵打胜谁知后来,果然应了贤弟
之话。有人来告诉我,皇帝老子也跑了,于是知道贤弟之话不错。恐怕此地安身不
得,欲到自由村,又不识路途,在此问人,人人都不知。幸喜遇见一位朋友,叫刘
学笙,别字茂明;他认识路途,我就与他同行。刻下已经到了自由村,住在刘学笙
家。
此处地方甚好,真是自由自在。比较上海有天渊之隔,好上好几倍。贤弟不妨来游
一次,方知吾言之不谬也。如果贤弟要来,我之款祈代带来。不然贤弟用了,亦不妨事
也。云云。宝玉看了,交绘伯惠看,伯惠道:“这自由村是什么地方,倒不晓得,想是一个极偏僻的地方了。”宝玉道:“就是这话。但不知怎么比上海好几倍。我在这里也是闲住,我打算认真去走一次看呢。”
不知宝玉到底去与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放手枪宝玉缚强盗 中冷箭焙茗现原形
却说宝玉接了薛蟠的信,便想到自由村一行伯惠道:“又没有事何苦又往北边跑呢?”宝玉道:“正是为的没有事,可以到处逛逛,也是游历的思。”伯惠道:“我只听见人到外国去游历却不曾听见到村庄上游历的。”宝玉道:“我正了这个狠不舒服。我听见他们动不动说到外国游历,不知游历了有什么益处!最奇的是每一个人游历,便有一部游历的日记;无论他游历的那一国,日记的一篇,一定是画上一张平圆地球图。其中所记的,于人家的政治、风土、人情、物产都没有,内中纵有一二,也是说的模棱得狠,何尝有一句是有用的说话。所记的不过某日走了多少路,某日见某人,谈某话,某日游某厂,看制造某物。又复一味的夸张外国如何繁华,如何美丽!看了他日记,恰是毫无用处。他有画地球的工夫,何以不画了一国的山川险要来?有走路的工夫,何以不稽查了他的风土物产来?有见人谈话的工夫,何以不访求了他的政治人情来?有游厂的工夫,何以不考求了他那制造之法来,游了这么一遍,费了缠,费了时日,费了精神,到底有什么益处!而且他既游历的,自己中国地方,他到过几处,通了几省的言语?所以我说游历中国比游历外国要紧。只要派上几个学生,叫他自己认定了,愿意游历那一省,就派他那一省。游历之法,要遍历各府、亍、州、县、细细的考察各处风土人情、民间疾苦、地方利弊、农矿出产,一一都要写了日记,并准他附记条陈办法。今年派这个去,明年派那个去。几个人去过之后,把他的日记互相比较,是那个考查得最清楚的,条陈得最好的,就派他去做那个地方的官。你看官民还有隔膜的么?如此一来,地方还有不治的么?”
伯惠道:“你的高论自是不错!然而你此刻又不是想做官,又不是要遍历、亍、州、县,不过要到什么自由村。边去年闹了那一个乱子。杀人遍地。那些秽恶之气郁住了,到了热天,那疫气更是利害。不是有要紧事,何苦去碰他呢?”宝玉道:“那瘟疫怕他什么?你看那瘟疫死的人,大半是穷人,不然就是那起居无节,饮食不时的干净人,谨慎起居的人少得疫症的。”伯惠道:“既如此说,你是一定要去的了。”宝玉道:“我本来各处都要去逛逛,不过先到那里去一走,顺便也把他那款子了去。请你代他转了汇票罢,此刻汇划总通了。”伯惠道:“通可是通了,然而那个什么自由村,从来也不曾听见过的。从那里汇去?”宝玉听说,呆了一呆,大家就此放下不提了。
过了几天,宝玉对伯惠道:“我想薛舍的款,一定要同他汇去。既然汇兑不通,我想了一个法子。如果取了现银,未免太笨重累赘了,不如同他换了金子,同他带了去罢。好在金子到处都可以换成银子的。”伯惠道:“你还当真要么?”宝玉道:“他在别处呢,我可以不去;他在自由村,我可不能不去。因为我近来听人家说的那自由有多少好处,要去看看那自由村的自由。我不过要逛一遍,仍旧要到南边来的。我并且要到广东、福建一带去逛呢。”伯惠道:“那么几时动身?”宝玉道:“这几天就打算走。因为刻正是穿来袍的时候,行李不必多带,只要带几件单夹及夏衣就构了;并且连衣箱也不必用,只要买一个外国的大皮匣就是。我顶多一两个月就回来。”伯惠知道留他不住,就同他把薛蟠的款子,都换了金条,一一点交明白。宝玉便买了皮匣,收拾好行李,预备动身。恰好“泰顺”轮船要开行。这个船要开行。这个船,吴伯惠从前在那里当过账房的,船上还有两个旧同事,便送了宝玉上船,嘱托招呼一切,方才别去。
“泰顺”船开行了两天,到了烟台下碇,起卸的货甚多,耽搁了许久,还不得开行。宝玉忽然动心,想道:“这里山东地方,我何不上岸逛一逛,就此从陆路进京,也是无妨。不然,住他几天,等有别个船来了,再附了到天津也好。想罢,忙叫焙茗收拾好行李,别过船上的人,叫了舢舨,一径岸去了。在客寸里住了几天,因想我既到了山东,何不去登泰山呢?想定了主意,便托了客栈代雇了长行车,主仆二人,登车向西进发。在路上行了八九天,到得泰安,便到泰山上去游了一遍。无非是摩挲大夫松,玩索表泰碑,谒青帝祠,游碧霞宫,秦观望长安,越观望会稽。在山上住了两夜,方才下来。
又雇了两匹牲口到曲阜,先下了店,去逛孔林,瞻仰古楷,趋步杏坛,又游了一天多。宝玉心中无往不适的,便想从此进京去,取道济南,顺便要逛历山。因和客店里商量,要雇两匹长行牲口,或者是雇个车也好,店主道:“今日来不及上路了,明日大早走罢!”宝玉答应了。店家又跟到房里来道:“这屋子不好,我给爷另搬一罢。”宝玉道:“住一夜的事情,胡乱将就点过了,还搬什么呢?”店家道:“爷们从南边来,是舒服惯了的人,搬一个罢。”殷殷懃勤的,代宝玉提了皮匣,取了铺盖,另走到一个屋子里来。这屋子果然心起先那个干净,又是新糊的银花白纸,店家交代好了,方才出去。
宝玉看那房子,陈设得虽是不离那乡村俗态,却四壁都悬有字画;角子上,还挂了一幅中堂,画的是五色牡丹。心中暗笑道:“村也不应该村到这个样子,怎么把个中堂挂到角子上去呢?”闲坐了一会,便吃晚饭,饭后方才掌灯,焙茗便把铺盖开好了。宝玉瞥眼看见角子那画上,爬着一个蝎子。便叫焙茗道:“好好的打了他,别叫他咬一口。”焙茗不敢动手,拾了一块小瓦片,对准那蝎子一摔准了,可摔准了,可摔他不死,也不伤,豁刺一下跑了。一时找他不着,也就算了。宝玉是个细心人,他想:明明捽准了,何以不死,又不呢?这片碎瓦捽到那画上,劲也不小了,但是听他打上去的声音,却一点劲都没有,那画的后头就同空的一般,这是什么原故呢?想罢,揭开那画来看,原来画的后面不是墙,却是一个门口;有一扇木门,是从那边关过来的。门上有一条小小的板缝,凑近去一张,只见里面隐隐约约的有灯光,却看不清楚有些什么东西。放下那画,十分疑惑。画前面本来放着一张方桌子,往桌子底下一看,却是好好的墙。又暗想:这个莫非是个窗户,再揭开那画看时,那窗户自上至下,足有五六尺高,再揭开那画看时,那窗户自上至下,足有五六尺高,那里有这么高的窗户呢?常时听说北边有一种黑店,尃门埋藏盗贼,劫夺客商财物。我今番一定是碰上了,这个怎生是好呢?低头默默寻思,忽然想着在上海所卖的六手枪,带了多时,在京的时候,在会馆里虽然拿他放过几枪,操演手法眼法,却不曾拿他打过人,今番不免要借重他了。因悄悄关照焙茗,叫他今天晚上不要睡,留着心。一面取出枪,装好了弹子,放在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