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警察海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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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海岩-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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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卫东懒懒地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水桶跟前,刚要拎起来,郑三炮用匙于跨栏敲着碗边,说:“傻小子,今天你有接班人啦。”杜卫东先得了一下神,然后会意地看了志明一眼,脸上登时挂出老犯人的倔傲,用脚踢踢水桶,空荡荡的水桶发出唤序的响声。
  “嘿,打水去。”他冲志明发号施令。
  志明没说什么就从铺板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提起水桶。
  “在哪儿打?”他脸上像烧了火,他恨自己的卑屈和下践!
  “出门,往北走。伙房前面。”
  卞平甲走过来:“我陪你去,我告诉你在哪儿。”
  一出门,卞平甲便热心地把院内的一些诸如厕所、水池一类的公用设施指点给他,又把日常监区里的一些规矩关照给他。自从和卞平甲相处以后,他潜然觉得他和其他犯人不同,所以在无形中对他产生了一点地信赖感。他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对卞平甲的每一句话都报以感激的表情。
  “这几间房子是放工具的。”卞平甲嘴不停地说着,“这间也是。怎么着,闹了半天你也是公安局的呀?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折进来的呢,”他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和十一广场事件那批人一回事产‘他若明若暗地点点头,岔开话题,问道:”那边那间小房是干什么的?带领的那间。“他把手指向大院墙角下的一扇隐蔽的小门。
  “那间呀,你想过去住两天吗?我还在里头住过一天哪。”
  “什么?”
  “反省号。”
  “你过去反省过,为什么?”
  “咳!那次才叫不值,我刚来头一天,晚上点名,于教导员把我的姓念错了,卞字念成了卡字,我没答到,他问我为什么不答到,我说我姓卞不姓卡,可于教导员愣说那字也能念卞也能念卡,说我是有意犯葛,就这么着,让我蹲了一天反省号,倒正好,省得我干活了。”
  “咱们这儿都干什么活?”
  “做砖呀,咱们班是管往机器里运土的,你推过那种独轮车吗?可不好推呢。”
  周志明想了一下,“你说的于教导员,是不是刚才胖胖的那个,说话细嗓门。”
  “对对,就是他,他叫于中才,砖厂的第一把手,”卞平甲又把声音放低,“其实原来是六分场园林队的一个工人,前几年乱的那阵子,他一个人组成了一个战斗队,叫‘一棵松’战斗队,算出了点儿标新立异之名,后来就参加到全场大联筹里去了,出来就当了砖厂教导员。”
  “那个常,常文树,他是干什么的?”
  “就刚才领咱们回来那个?他叫常松铭,咱们砖厂的文书。”
  “文书?我还以为他叫常文树呢。”
  俩人沉默片刻,卞平甲看着他,叹口气,说:“小伙子,十五年,够熬的。咳,其实想开点儿,也没什么了,熬出去你还不到四十岁嘛。”
  “四十岁”周志明不由打了个寒战。
  ——进了六月份,天气便明显地热起来,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路面像个大火炕似的直冒虚烟儿,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暑气还没有退尽。
  严君骑车子出了机关大门,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坏极了,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恨不得马上扑进母亲的怀里哭一场。
  公安部派来的311案调查组上个星期五到达了南州市,一到,就被局里接进惹人注目的南州饭店住下,并且配上了一个颇为庞大的接待班子。宴会、游览、和局长们的互拜,然后又是市委领导接见,日程安排得紧凑而又周到,耽搁到第四天,才下到五处来。调查组到五处的当天,就召开了有关人员的会议,当众宣布了四条,这四条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严君很久以来一直保留在自尊感上的那块神圣天地,她终于明白了,在她理想中纯而又纯的公安机关里,也有人人自危的时候。
  第一条没什么,无非是说调查组下来的任务和宗旨:专案专查,不把潜入特务徐邦是脱逃的原因查个水落石出,誓不收兵云云;第二条,严君就有些不明白了,调查组是受部领导的委托而来,但调查工作却讲明是在南州市公安局党委的统一领导下进行。党委是谁?是311案的负责人甘向前呀,这岂不等于说,甘向前领导着调查组来审查他自己吗?这样一来谁还敢说话?第三条也叫人不舒服,是希望大家认真回忆、大胆揭发、主动坦白、不准串联。名曰“希望”,实则命令,口气是相当严厉的;最叫她接受不了的是第四条:所有和311案有关的卷册、文件,甚至连个人的工作笔记本,一律交出封存,不许片纸遗漏,就跟防贼一样,仿佛他们这些侦察员当真都有涂改和销毁这些证据的危险似的,这算什么事呀!
  接下来,就是开会,发动大家揭问题,摆看法。参加会的,除了他们承办311案这个小组的成员外,连几个当时帮过忙或者知道点情况的干部,也被提拎来了。纪处长垂着头,一言不发,调查组的人更是面孔僵硬,一脑门子官司,严君坐在墙角,心里真是委屈透了。
  那个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是非常紧张的。因为信是段科长写的,他当然要先说。
  “我的观点,信上已经写明了,导致这个案件失败的原因尽管是多方面的,但主要是我们自己判断指挥上的失当,这个失当,又是由一系列侦察工作的漏洞和审讯工作的错误造成的。现在,人已经跑了,损失是没法儿挽回了,我写信的目的,不过是想引起各级领导的注意和警觉,侦察工作像这样子干下去,不打败仗才见鬼呢!”
  “那么你说该怎么干呢?”甘向前横着插过来一句话,把严君吓了一跳,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儿,会才刚刚开始就像吵架似的,她不知道还怎么能开得下去。
  “侦察是一门科学。”段科长从容地环顾四座,声气并不见软,“既是科学,就得用科学的态度来对待它。科学的态度是不排斥一切有益的经验的。说到这个案子,对徐邦呈,究竟该不该那么急着就抓起来,还有对‘三月计划’的认定,究竟有多少根据?大家可以摆出来,一块儿分析”
  “你当初不也是一口赞成逮捕徐邦呈吗,记性何以会这么坏呀?”甘局长声色俱厉,又打断了段科长的话。
  “对,我当初是赞成逮捕徐邦呈的,但那是出于侦察工作正常需要以外的其它原因。这个问题以后是要讲的,我现在只讲明面上的毛病,比如像审讯上的毛病就很明显。我不赞成把所有案卷材料匆忙封存起来,既然要彻底查原因,不如索性把审讯录音拿出来,叫在座的都听一听,看有没有我信上说的那些问题,指供啊,引供啊,这都是过去明文禁用的手段嘛。
  我并不是为十七年翻案,可过去有些规章制度、工作经验,是在长期对敌斗争中总结积累起来的,如果一概看成是九分反动一分无用的东西,是不是太简单了?我{rJ对封建社会的文化遗产,还主张批判继承嘛“
  “段兴玉同志!”甘向前啥啥地敲起桌子来了,“我提醒你注意,对旧公检法的那一套办案方针,我们的态度绝不是什么批判继承,而是彻底砸烂、彻底决裂!你不要越说越出格了!公安部的同志下来,是为了帮助我们查清罪犯逃脱的原因,局党委也是有信心查清的。你今天借题发挥,执意要扯出这些早有历史结论的大是大非问题,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逼着局党委发动一场政治辩论!”
  段科长大概完全没有料到甘向前会如此盛怒,怔了片刻,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了。一屋子人大气不敢出,都把眼睛直勾勾地盯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连公安部的几个人也默默无言,脸上表情颇不自然。甘向前的声音略略放低了一挡,接着说:“我前些天就已经向有些同志吹过风了,311案的问题恰恰反映了我们局的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就在于我们能不能抓住要害。当时我们是几十个人夹着徐邦呈上山的嘛,为什么还给他逃了?根子在哪里?我看就在于我们公安队伍的严重不纯,内部出了坏人,让周志明这样的异己分子混进侦察机关,还有不出错的!”
  甘局长住了嘴,哗地打开扇子,呼啦呼啦地摇着,一副余恨未消的样子。屋里长时间地沉默,好一会儿,公安部调查组那位领头儿的人才开口问道:“纪处长说说吧,有什么意见,畅所欲言嘛。”
  纪真打开笔记本,看了看,合上,喝了口水,又下意识地打开来看看,语气格外迟疑:“呢——,我说说,我说说。我拥护公安部和局党委关于调查311案的决定,呢——,311案的失败,我首先应当负责任,这个
  对周志明的事嘛,我也要负责任,也要负责任,这个,侦察队伍中出了这样的败类,是我们全处的耻辱,全处的耻辱,特别是我,更应当认真吸取教训。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略略放开了一点,语气似乎也渐渐顺畅些了,”但是周志明在311案上是否有通敌纵敌的问题,我看,我看当然,也不排除,但要下结论,恐怕也不宜太草率,还要搞点扎实可靠的证据出来才好服众,最好别单单地以一事推一事。呕,从形式逻辑上讲,在三大推理形式中,类比推理是最不可靠的一种,这个这个,我也是个人看法,不成熟·“
  话虽说得婉转,但与甘局长的意见相抵触,却是十分昭著的。不过严君倒是觉得,纪处长的话,使会议的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夸张了,大家似乎也都透了口气,因为他的话不仅转移了一下甘局长的雷霆之怒,而且在甘局长和段科长激烈的两端之间,起了一种缓冲的作用。
  那个叫人心惊肉跳的会,当然没法儿议出什么结果来,自然也不会再开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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