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皇悄愕募吐计悄阈∷蹈谋嗟模考遣蛔÷胱止蹋亲∽直喑傻氖乱残小!�
  我说:我懂你说的意思了,可以试试。一试,立马崩溃。又试,又崩溃。
  怎么了?她问我。 
  一这么想就连续崩溃我说,——你意思我看到的自己过去有一部分也不真实。 
  有可能啊。她说。想象能生成画面这都是常识。眼睛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的。开普顿大学已经做过试验,两台摄像机监视猴子视网膜,拿一根香蕉一把手枪同时给猴子看,大屏幕上投出来的只是香蕉。她说,不要太相信拍照,画面也不等于全部。 
  我说:那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她说:这是典型你们那一代人要问的问题。什么都不可信就不能活吗?在虚无中就不能活吗?我养过一只苍蝇,一冬天往玻璃上撞,春天我打开窗户,它经过窗口就掉下来经过窗口就掉下来,我说,你丫装什么呀?它说:不习惯。 
  我看咪咪方:你丫胡编的吧。 
  咪咪方:胡编的。第二年苍蝇回来问我,你们家沙发呢?我说卖了。它就不高兴。我说你坐吗?它说看着少样东西。我说你丫一千多个画面少看一个就这样?没两天,扑地而死。我问苍蝇的灵魂,吃脏东西了吧?苍蝇灵魂回答,不为这个。我说那为什么?它不说。另一只苍蝇飞来告诉我:它是愤青。 
  我一指她:我认识你,你姓方,你爸也姓方。 
  咪咪方:您出画面了——您记性太好了。 
  我:你妈漂亮,你像你爸。小时候你是个胖子,脸都托不住脸蛋,抱起来得三个人,一边一个捧脸蛋的,外号水滴。怎么样,你爸你妈还好吗?你爸还在七机部吗? 
  咪咪方:您这一句明白一句糊涂的我没法正经回答你。 
  我:你们家不是七机部的吗?我现在看见的就是永定路口的红绿灯。还有奥迪车。 
  咪咪方:噢,你是看见什么说什么。我说一人名你看你能看见什么,——方言。 
  我:一个小孩,躺那儿哭,很小的小孩,在一个大屋子里。 
  咪咪方:还有呢? 
  我:越走越近,摇晃的,主观镜头,一只小手入画,我的手,打他的脸。 
  咪咪方:不许打人! 
  我:一排互相牵着的小孩的手,经过土地,冬天,天是苍的,树是干的。 
  楼,红砖楼,层层阳台,午后,一口痰飘飘荡荡拉着丝儿垂落,正掉一趴阳台小孩的后脑勺旋儿上。 
  他是谁?我问咪咪方。 
  咪咪方说,再看,你再看。 
  一个中年人坐在我家里哭,胖胖的,穿的衣服是我的,拿手绢捂眼,说,一生要做的事都错过了。 
  我在开车,一个早晨,环路拐弯,隔离带被冲开一个口子,对面趴着一辆车,反向撞在一棵树上,车头已经瘪进去,有个戴口罩的警察在查看。大白天,整条马路只有这辆车和这个戴口罩警察,越来越远。 
  咪咪方:还没看见他的脸吗?他已经死了。 
  我说,他是我朋友。 
  咪咪方:你还记得有这么个朋友。 
  我:他是我什么时候的朋友? 
  咪咪方:你现在打开书,他就在第一页,在你的书里。你的记忆能保持多久?我是说你现在看书,能记到明天吗?这三周书一直在您枕边难道您就一直没打开过? 
  我:能记住到——合上。 
  咪咪方:能在你们家乱翻翻么? 
  我:为什么? 
  咪咪方:真行,一张照片也没有,您把过去打扫得够干净的。 
  我:给我讲讲,我和你爸是怎么认识的。 
  咪咪方:电脑——我能看吗? 
  不能。 
  我一定要看。——这一盘子纸渣儿是什么? 
  老王:你给我写的信,昨天找着了,一拿都粉了,成这样了。时间过得真快,你脸上也全是褶子了。 
  咪咪方:可不是,前些天去美容,美容师说,我们要拿护理羊皮的方法给你打油。再见。我对她说。 
  老王:这句话我要到处去讲:人还是得有个女儿。北京好么? 
  咪咪方:不好,这个样子,世界上可以完全没有北京。 
  老王:我是完全没感觉了。梅瑞莎怎么看? 
  梅瑞莎:还好啦,我喜欢新新的,笨笨的,到处都是玻璃塔和水泥方块,树都剪成蘑菇头,商店、饭馆,吃的、聊的,人都很好。 
  老王:早先北京没这么大,我小时候二环以内才叫市区,你妈小时候开了三环,现在都八环了吧?还有天津这个市吗? 
  咪咪方:在吵。一部分人主张划入大首都地区,天津市民不干。叫梅瑞莎来是想叫她学点北京话,结果人人都跟她讲中国英语,她本来那点中文也退步了。 
  老王:哪里还有人讲北京话,我这个不懂讲英文的人,前几天一个上门推销社区性服务的,用英文跟我说了一大套,我猛然发现听懂了。 
  梅瑞莎:您还有这个需要? 
  老王:我批评了她。主要是没北京人了,哪儿的人都来,来就不走,还跟你结婚,再过一代人,我看就有黑北京人白北京人了。 
  咪咪方:已经有了。前些天我见到一个完全非洲的姑娘,说一口上海话,拿中国护照,护照上的出生地写着上海。 
  梅瑞莎:有什么不好吗? 
  老王:没什么不好,不是头一回。北京地处要道,隔几百年就大批来人,就要被狠串一次,都是从语言到衣裳到模样儿这么从头到脚换。这个胸怀应该有,谁也不是北京猿人,来到今天的都是杂拌儿。什么消失了都是该消失的,都不可惜。不聊北京好吗,聊它不好玩。我赌再下个世纪,中文改字母。 
  咪咪方:方言在给你的一本书写的序里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老王:这是我的荣幸,其实他有很多好朋友,他没的时候,大家都很难过,今天,难过的人也都没了。 
  咪咪方:他人缘不错? 
  老王:那样诚惶诚恐的一个人,你让他得罪一个人,他连觉都睡不着。 
  咪咪方:是么?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老王:胆子非常小,你知道他上厕所经常不冲水吗,他怕老冲水影响马桶寿命。 
  咪咪方:这是焦虑,和胆没关系,要不就是小气。我妈说,他谁也瞧不起。 
  老王:胆小也不代表谁都要瞧得起也不代表不傲。他的一个爱好就是得罪不相干的人。也不叫放肆,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怀着尊重踏入社会,老来发现这个社会确实没一个人值得尊重。不包括穷人啊。 
  咪咪方:你们是从小就认识? 
  老王:从出生吧,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呢,就坐对面,已经看熟了。我们院一帮小孩,关系一直保持下来,到中年,也就我们俩。可能是因为在一行里。开始一起写小说,后来一起写剧本。要说得算一起混了一辈子,至少我送了他全程。也不一直是朋友,谁也瞧不起包括我们互相瞧不起。中间也淡过,有利益冲突无法调和,最后都过去了。 
  咪咪方:能这么说么,最了解他的人里,有你。 
  老王:还是太重了这话,谁能真了解谁呢?现在把方言本人叫起来,他大概也不敢说我了解自己。 
  咪咪方:总还是有一些。 
  老王:只能说有一些了。问你妈去,她应该是相当了解他的人。 
  咪咪方:她就不必了,我们一辈子没少谈他,她知道的也是我知道的。 
  老王:什么形象? 
  咪咪方:还行吧,我妈对他挺客观的,讲缺点,优点也讲,综合一个评价:自私。 
  老王:什么,司机? 
  咪咪方:自私! 
  老王:哦。 
  咪咪方:也说过你,说你们,狼狈为奸。
  老王:你妈其实非常有语言天分。 
  咪咪方:您别紧张。 
  老王:我没紧张,我是真觉得你妈没从事写作可惜了。另外我也不觉得自私是坏词儿,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已经是对社会很大的贡献了。狼狈为奸——说的是为朋友放弃原则。这事儿我干过。我必须承认,我不是个完人。讲义气,是我的弱点。 
  咪咪方:方言也是那种人,大部分时间是跟朋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大概连你们在一起的时间百分之一都不到 
  老王:他大部分时间也没跟我在一起。谁大部分时间和别人呆在一起呢?都是自己和自己呆在一起。我也真是不太了解他,他是好人。 
  咪咪方:就怕只听到客气话,千万别!中国人一般不说死人的坏话是么? 
  老王:那要看活人想听什么,活人想听,也可以说。方言一直在演一个好人,我们说他,一个好人的扮演者。 
  咪咪方:可能是时间太长了,本来脑子里有一个父亲的形象,忽然有一天,发现这个形象是个虚影儿。听人说你是只讲实话的。 
  老王:别听他们瞎说,我还真不认识只讲实话的人三岁以上人里。 
  咪咪方:不了解父亲呢,当然也能过一辈子,要说我现在,也没太强烈了解一个人的愿望,不像小时候,忽然他没了,又是在国外,跟谁也不熟,只有一个妈妈,觉得自己有点可怜,那时特别想问他的事儿,好像多知道一点就能多抓住一点什么,于是写了那封信,你也不告诉我。也听一些人讲他,评论不一,很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跟他,按我妈的说法是“一起干坏事的”。 
  老王:我是真把你妈得罪狠了。也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你爸一辈子,做的最缺德的事,也就伤过几个女的。 
  咪咪方:有个讲实话的态度就可以了。你把他说成一朵花,他也是死了,对我也毫无安慰,我也不打算给他立碑。 
  老王:就是这个讲实话困难,有时费了很大劲儿脸都撕破了,实话倒是实话,但不是事实。这个话可以讲,害人的事儿,老方一件没干过。 
  咪咪方:这个评价很高了。谢谢,我代表方言。 
  老王:等等,是一件没有么?我怎么一讲完这个话,马上不自信了。这么说吧,有意害人的事儿,一件没有。�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