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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方言是写了,也许还不止一本。我们在一起,基本不谈自己的创作,知道谈了也没用,创作到最后只能自己和自己搏斗,都不是文学青年了,这个痛苦没人帮得上忙。为什么说还不止一本?因为他在最后几年几度兴奋,几度沮丧。几次大了的时候偷偷跟我说,这回找到了,有了几千字,希望能到两万字,估计就成了。一脸幸福。接着一阵子,几周,几个月,叫他出来玩也不爱出来。过了这阵子,又天天出来玩,一玩就大,大了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一夜一夜瞪着前方不说话。只要他这样,我就知道他又瞎了,又没找对方向。人要忠实自己苦啊。要说心里话难啊。哪里也不能去,就在心里划为牢。后来他一副高兴的样子,什么也不说,我还扣听,最近顺了么?他就摆手,不能提不能提,说出来又不灵了。都迷信了。
咪咪方:很不自信了。
老王:很不自信。时而狂喜,时而绝望。焦虑,一年比一年悲观。会有一些完成稿或半成品存在他的电脑里,十年,他那个写法,一根筋不挪地方,蜗牛爬几十万字总有。就是不知是否最后大灰心,一气删了。他走那天,我检查过他的电脑,挨个文件打开看过,都是他过去发表过的东西,没新东西。他最后那个女朋友和我一起看的,想看看有没有遗嘱什么的,还请了一个懂电脑的彻底检查了一遍硬盘,看有什么删掉的还可以恢复。只找到几个小说名字,打开文件什么也没有。那台电脑后来给了你奶奶,当时她还在世。
咪咪方:这台电脑现在我这里。
老王:我还记得其中两个小说的名字,一个《黑暗中》,一个《致女儿书之一》,可惜没有正文。
咪咪方:还有一个《致女儿书之二》,一个《死后的日子》,一个《金刚经北京话版》,一个《六祖坛经北京话版》。
老王:这两个东西我有印象,他去世前一年翻译的,正文我见过,他义卖藕过很多人,说是翻着玩的,要找估计也能找到。由此可见,那几个文件名下原来可能有文字,后来删了。不知道当时他是什么心情,我是不知道我将来有没有这个勇气,把写好的东西删了烧了,真正做到只写给自己,不要一个读者。
咪咪方:原来你们作家都是这么想的?真可悲。
老王:这是一种境界如果允许我自吹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我现在——哦不,从前,也只能达到不发表,生前不发表。
咪咪方: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痛恨读者,畏惧读者?难道你们每个人不是依赖读者出名或者发财的么?
老王:我不痛恨读者,也不畏惧读者,只是痛恨你这种说法,这种把写作后果和写作本身混为一谈的说法。你凭什么认为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次思想活动部意在传播?多少惊世骇俗的思想死在千千万万沉默的大脑里。谁也别吹牛逼,以为人们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影响你,盯着您腰包里那几个小钱儿。难道不要读者就是藐视读者?所以说不能和外行讨论这些问题。最纯粹的写作是不发表,这才真实——可能真实。一想到读者,花样就上来了,不老实就上来了。花言巧语一辈子,老实一次不可以吗?
咪咪方:对不起,我只是转述一种普遍的看法。
老王:普遍的看法就正确吗?你以后不要在我跟前讲普遍的看法,就讲你自己的看法。我才不要听普遍的、流行的、人民的意『见。我是在跟你交流,只要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的想法和大众一致,或者你干脆没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别不好意思。
咪咪方:对不起。
老王:你也不用对不起,你没对不起我的。我算什么呀?一老不死的,老而不死日之贼,我就是一老贼。你对不起你爸,你爸一辈子忠于自己,坚持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堂而皇之作对,不惜自我毁灭。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跟他比,都是苟活,都是叛徒。对不起,我不能再跟你聊了,我太生气了,我一生气就不客观了,面前站着的就全是敌人了。
梅瑞莎:王爷爷,请你原谅我妈妈,她没有恶意,您都把她说哭了。
老王:我不是冲你,生你的气,我是冲我自己,生自己的气。我这一辈子,有很多机会,像你父亲那样,活得勇敢点,但我都放弃了,错过了,目的也达到了,长寿。长寿一回可以了。如果再有一生,我会对自己说,不长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咪咪方:您别这么说,我难受,是恨我父亲为什么不长寿。哪怕他不真实,懦弱,是自己的叛徒,在这个世界百无聊赖,我也愿意他活着。
老王:是呵,人活着只是为了成全自己么?这样的一生怎能不叫人说成自私。
咪咪方:您愿意出去我们请您吃饭然后再把您送回来吗?
老王:不愿意,我冰箱里有剩饭和菜,我最爱吃剩菜烩饭,而且必须是热了几遍的,小时候穷家小户的滋味,没吃够。下次吧,别生气咪咪方,别跟我一般见识,让着点我,我这么老了,在你面前有资格任性一点。
咪咪方:没事,您是没拿我当外人儿。
老王:你也不知哪股劲特别像你父亲,不是长相,让我想一想——突然站起来要走一分钟都等不了的样子,人还在这儿,心思已经出了门。好像他刚才都是跟你敷衍,让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感到失落。那时我们经常一起去酒吧,每到后半夜我都专门跟他说,你丫不许先走。
咪咪方:您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老王:走你的。你们家人手脚秀气,都是奔波命,越往远走越好。这是北京吉普吗?中国车也越来越有样儿了,工人都不偷懒了?
咪咪方: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老王:确定。
咪咪方:你笑什么?
老王:想起你父亲,别人要这么问他,他就会仰起脸说,你们要是特别需要我,没我不行,我就受累去一趟。几次我都一踩油门走了,把他留在家门前,再在前边停下来,看他一溜小跑撵上来。
(以上为2034年2月前几次谈话的补记,没有准确日期。)
2
2034年2月4日 立春周六 阴转晴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咪咪方 老王
咪咪方:我给您带来一本老照片册《渐行渐远的老北京人物和风情》,都是上个世纪最后十年和本世纪初的老照片,我前天逛三里屯“贝塔斯曼’’图书连锁店在旧书堆里发现的。上面还有您呢,‘‘北京的酒吧”第二页,人堆儿里,这正乐的是您吧?
老王:我完全不记得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了。有作者吗?
咪咪方:没作者,只有编者。不过这张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说明,这是北京影视圈和音乐圈人士常去的酒吧——8。
老王:全错。我是认不出这是哪儿,背景太模糊,沙发像是“夙昔黄”但也不一定因为后来哪儿的沙发都那样,但肯定不是8,8也根本不是酒吧,是舞场。老8在新东路,现在的“老佛爷”百货公司。新8在三里屯,现在那家“谬谬”专卖店。也不能说是影视圈音乐人常去的店,应该说是早期电子音乐爱好者常去的地儿。北京推广电子音乐,骇瑞——8老板,功不可没。我就是在那里受到电子音乐洗礼的,从音乐盲变成——还是音乐盲,但是爱听,一听就大。这个女的叫求求,是我老师,苍龙卫视一专业攒局的,直接变成北京第一个女唱片骑师,后来周游世界打碟,最火一年澳洲排名第七。还有一女孩叫历历的,白领,也成了驻场缔结,靠两只手吃饭。还有一朋友,做生意的,房地产和金融,小时候吹过口哨,上去一打,全场都傻了,大师啊。后来生意都交给别人,自己建了中国第一间电子音乐工作室。第一个在中国开店卖胶木唱片,现在老店还在朝阳公园南门开着,去年我还路过那儿,门脸没变,听说被他儿子转手了。你听过二十年代的电子乐《黑洞的另一头》和《大爆炸之前》吗?现在练游戏房,游戏OK夜总会,火葬场,公墓,还老当环境音乐放。那是他写的。电子乐完善了他的世界观。
咪咪方:这张照片上有我爸爸——北京的餐厅这一栏。这些人都是谁?
老王:素小名、抱默、碘碘、小隆,这个打电话的是老桨。你爸当年参加过一个吃喝委员会,这是那个委员会的一些人。这是在哪个餐厅让我想想,穿苏联元帅服唱歌的这个人让我有点印象。
咪咪方:说明上是“风行一时的俄式餐厅”。
老王:也谈不上风行一时,社会主义国家总有俄式餐厅。想不起来了,过去很多俄国菜馆都有俄国人唱歌。这不是磨根么,这是他开的“三个贵”,他家的干锅薄荷羊肉太好吃了。这是老方家开在后海池子边的“越来越露山房”,他家的酱椒鱼头和擂茄子很靠谱。北京的画家都会开饭馆,开一个火一个,别人想开就没戏。这是老虎家的“小畜”,他家的霉干菜烧肉是蒸出来的,咬着像好皮鞋的鞋跟儿。这是小冀家的“为服”,有一阵我们拿那儿当食堂,想不出哪儿好吃了就去那儿。哦,“盛林浮”也在上面。这是北京最早的台湾菜,我们的另一个食堂,台湾人开的,媳妇儿是北京的,难得菜谱上一半是素菜,红烧黄瓜卤白菜什么的,还有五十八度的金门高粱,可以买醉。你妈和那儿的老板娘特熟,老带你去,我都碰见过好几回,大人喝茶聊天你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听,从小你就老和大人混,混得一张小脸怪怪的你不记得吗?
咪咪方:您这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屋里好像种着竹子,好像老有流水声,老板娘穿得挺女人的。
老王:好像是吧,我也忘了。这是“哈宿卡”,城市宾馆后边一酒吧,也是台湾人开的,牛肉面和生拌面北京第一,巨香无比,能跟他有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