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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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冬无雪-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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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雪踅回来,问有什么事。老太太说:“小海出去接你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大家怕你出事。看来你没事。”
  立雪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谢谢你照顾城城”
  江老太太立刻插话道:“我照顾我孙子,累死也应该。”
  立雪要去找海天,老太太说:“不必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就像他不知道你在哪里一样。幸好海天不在,我要对你嘱咐几句话。”
  看来婆婆是得知她与赵如岳散步的事了,还不定疑心她干了什么糟糕的事呢。立雪几年来试图与婆婆对话,一直是热脸对冷脸。正待立雪放弃了,不准备与她计较了,她倒主动有话说了。这也好,趁海天不在家,婆媳俩就干脆摊开吧。立雪这么一想定,便把一副谨慎忍受的样子换成了平日在研究所的自由模样。她走过寂静的客厅,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捧着杯,坐下来,拢拢头发,说:“有什么您就说吧。”
  江老太太一直盯着立雪,立雪这套大咧咧的举止动作简直就是不把老人放在眼里。她盯了立雪好一会,一直到觉得立雪已经被盯得乱了方寸了,这才一字一板开口说话: “唉,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我虽有四个孩子,但海天是独儿子。你们是独儿独媳,我们让你们住在家里,宝贝什么似的。对你,更是娇惯一些,支持你上大学,给你带孩子。可你要珍惜这个家庭,维护家庭的名声。一个人,名誉是最要紧的。你好自为之吧。”
  立雪又喝了一口水,把玩了一忽儿玻璃杯,笑了笑,说:“妈妈,您从来也不肯明明朗朗说清楚什么事,我不太懂您的话。可我能猜测您的意思,我和海天不是一日二日了,您应该了解我,别太多心了。”
  “好!好!”江老太太被立雪的安宁劲儿激怒了,“你逼我说明白,我也就顾不上你的脸面了。这些天晚上你根本没去钟瑾家学习!”
  “对,我没说我去钟瑾家。”
  江老太太霍地站起来,气噎噎,手指乱点:“你,你个不知羞耻的娼妇!”
  立雪“砰”地顿下茶杯,脱口喝道:“胡说八道。”
  婆媳俩同时被对方气极也惊呆了。江老太太缓了口气,失声呼喊:“老江!老江!快来扶我一把!”
  江老眼睛惺松从房间出来,江老太太抓住老伴的胳膊,抽搐道:“你让她给我滚!从我家,滚!”
  江老慢声打了个呵欠,恼恼地说:“你们干什么?吵死人了!”
  立雪呆立着,气在胸中堵住了呼吸,十指触电一般颤抖。在她的一生中,何曾听到过“滚”字。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过去拉开大门往外冲,却一头撞在了海天身上。
  12
  立雪和衣倒在床上,泪水从眼角泉一样涌出,任海天劝来劝去也一动不动。海天的劝慰也太单调太不切实际,只是“好了好了”和“别伤了神了”,这愈叫立雪伤心。
  海天劝了母亲又过来劝妻子,又过去劝母亲。他看了好几次表,说:“算了立雪,我明天还得上班,你就不让我休息了?”
  你又让我了什么——立雪又添一份心酸,泪水更多了。
  海天曾是个浪漫小伙子,现在是个沉稳务实的人了。他爱妻子也孝敬母亲,他知道母亲的缺点也知道妻子的弱点,很久以来他就开始有意调和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保持不偏不倚。到头来还是被烤了烧饼,两面受攻。他三十五岁了,工作干得不错,领导很重用,最近填了入党志愿书,工资晋升了一级半。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了。在他的宏图里,他有个得意的后方——他的家。有爱妻娇子,健在的双亲。至于婆媳那总是有些磨擦的,他把今天的事也归于日常磨擦一类的小事情。母亲告诉他说有人看见立雪和一个男人在沿江大道上并肩走路,十分亲密。他一笑置之。对立雪那冰清玉洁、孤芳自赏的性格他是太了解了。方才他找立雪见了钟瑾,钟瑾不就说得十分在理:“所里,大学里绝大多数是男同志,碰上了谈谈话或去借借笔记什么的,有什么不行?”
  海天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妻子:“行了!是妈妈不对,以后找个机会我说说她。你呢,不管怎样都得原谅她,她毕竟是我们的母亲。”
  立雪倏地看定了海天,问道:“那我呢?我是她什么人?”立雪坐起来,飞快地说: “她把我当人看了吗?我父母是如何疼我爱我你全都看见过的。你父母又是如何待我呢?结婚时他们给了几个钱?婚礼那天他们怕吵出去打一通宵的牌。城城是我抱着跑月票上的托儿所。逢年过节他们的生日,我都送上礼物;他们呢,这些年可曾送我一根纱?” 立雪说得哽住了,咳嗽了几声又飞快数落下来。
  海天笑道:“你记性真不错。”立雪却没心与他开玩笑,她噙着泪要他放明白些,说这不是一般的婆媳不和,她的尊严她的价值在这个家里被粗俗无礼地践踏了。海天看着时间已是凌晨,着急明天的工作受到影响。立雪前所未有的固执和认真使他有些烦了。他极不理解地瞅着立雪,脑子里忽儿冒出一句不知是哪个电影中的话:对女人要扬起你的鞭子!当然他不可能对立雪扬起鞭子,但他真想让她立即闭嘴。海天强压住暴躁,温和地说:“我求你了,看在我的份上,不要与妈妈计较了。她待你不好,可我还不错嘛。”
  这句话不说犹可,一说便勾起了立雪满腹怨恨。
  “你待我不错。你可知道我现在想些什么?体重多少?在所里怎样?在学校又怎样?我最需要什么?你有父爱母爱,有儿子,有你的象棋,有一大帮球迷朋友,有厂里的重视,还有‘米老鼠和唐老鸭’——我呢?”
  这不是扯得太远了吗?海天沉下脸,反唇相讥:“是啊,你什么都没有。饥寒交迫,我明白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有!”立雪想起了无数次的冷遇,夜晚无数次的等待,无数次地希望关上房门和他靠拢一些可他总是说这样不好,便将门朝大家打开。他竟然还讥讽她。丝毫不理解她,这便是她为他奉献一切的丈夫!立雪咬牙冷笑道:“我怎么就忽略这一点呢?你是你妈的儿子,你们血里都少一样东西——人情味!若要我不计较,好,那我只有把你们母子当作冷血动物,动物!而不是人——”
  一团白光闪过,随之一声沉闷的响。海天提着巴掌惊慌地望着妻子。立雪来不及也没有去捂脸颊,她的半边脖子腾腾发热,她的眉眼耸立成三角形,瞳孔格外亮,格外好奇。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挨打的滋味,羞耻胜过了疼痛。
  海天刹那间便后悔了,立雪那小姑娘般的目光叫他心碎。他正要说什么,立雪已经夺门而出了。
  13
  那个在打麦场的麦垛后亲她的男孩子打她了。那个说“我们结婚吧”的年轻人打她了。那个含着泪感谢她为他生了儿子的男人打她了。
  她不是一个村妇,不是小市民出身的泼妇,不是做错了事,也不是没有经济来源依附男人的女人,她不应该随便挨揍!
  立雪一口气跑到了江汉关钟楼前,累得大口大口喘气,胸脯里热辣辣地撕裂疼痛。她在高高的海关钟楼台阶上坐了片刻,然后慢慢往前走。她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转着一个念头,面对一个事实:她挨打了。
  凌晨的街道呈昏昏的浅紫色,梧桐树在昏昏中投下还没有长出浓叶的干瘦枝条,那一个个摇摆不定的枝节仿佛就是一个个手势——似某个巨人在讲解这个世界,美好明晰的那么少,忧郁病态的那么多,透过这些手势,立雪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将来怎么过?难道她还要回去?还会和打她的人肌肤相亲么?仰脸望天,只见月光不见月亮在何处,密密的楼,密密的电杆电线还有树将天分割成零碎的片段,望得人惟有凄凉和窒息感。离婚,一了百了。可同时她又看见了儿子,即便她得到了儿子,把儿子带到天涯海角,海天也会跟着来,法律斩不断血缘。分居,她没有房子,她也离不开儿子。因为有了儿子,她只得在这个冰窖似的家庭中过到老。远处隐隐有水的呜咽声,那是长江,在万物静寂时仍然流淌着,不正是李煜所吟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越来越冷,越走越远,立雪单薄羊毛衫毫无御寒作用,热量从她周身往外散发,两条腿无力地拖着,时时因为寒战而相互绊住。但宁可冻死,也决不愿意回头。
  一辆自行车从后边飞快追来,一个急转弯咯吱吱横在立雪面前。海天满脸汗水,鼻孔直喘粗气,捏紧了立雪的胳膊,说:“我每条路找你。还去了钟瑾家。回去吧。”
  立雪奋力挣脱海天的手,依然走自己的,海天丢下车,跑过来,捉住立雪的肩,搬过她的脸对着他的脸。海天眼里滚出了一粒泪珠子,他说:“我错了!”大而圆的泪珠缓缓滚动,忽儿坠落了:“我爱你,立雪!”
  海天紧紧搂住立雪,暖着她,在已经有了行人和车辆的大街上就这么毫不在乎,发疯地搂着。顷刻间,立雪完全融化了,海天那痛苦真挚的脸带着他第一次的泪珠,刻进了她心底深处,千种爱意油然而升。只要男人真的爱她,女人是多么容易动心,容易宽恕。——女人到底是脆弱的。
  回到家里,海天是少有的温情,立雪是少有的温顺,完全用不着语言,硝烟自然散尽了。他们都很累,很快便睡了。大约只是打了个盹的时候,立雪被烟味惊醒了。海天半靠在床架上抽烟,房间里已有了一层曙色,海天在烛光般的曙色里是一种格外冷静沉思的神态。不祥的预感使立雪激凌一下清醒了。她多少有些惶惑地说:“小海,有什么事你说吧,对我,你只管说。”
  海天默默吸了两口烟,掐灭了烟蒂;扭过来,一下一下抹着立雪额角的短发,说: “天快亮了,我希望你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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