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姐,早上好。”
林姐收起微笑,向他摇摇头。
国庆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欣欣。”
“国庆,答应别人的事,就应该做到。”她的态度显得过于严肃。
“不会再忘了。”国庆答。
“国庆,我今天准备给你接风。”
“不,欣欣,不用客气。”
“走吧。你刚到美国,也要看一看纽约是什么样。到中国城去,我请你吃中国饭。”“不,不需要。”
“我需要。冬冬、萨娃一早就去了教堂,每个周末都是如此。我一个人在家也无事可做,就这么说定了,就算你陪我吧。”
从小海湾去中国城需要两个多小时。一路上,几乎都是林姐在说话。她不断地向国庆介绍长岛的风景、沿途的建筑、公路的名称。她嘱咐国庆,尽快把路标记住,因为他立即就要学开车。
“欣欣,我愿意给你开车。”国庆说。
“给我开车?不,你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在家里负责接送冬冬,还有照顾JACK 。这么大的一个房子,只有萨娃一人是忙不过来的。”
国庆听着,不住地点头儿。
林姐觉得,国庆的个性并不像高浩说的那么古怪,甚至感觉他非常随和。可是这种感觉到了中国城没多久,又否定了。
林姐请他吃饭的酒楼,门面装修得金碧辉煌。他们没有在前厅吃。管理酒楼的经理一见林姐,一句话不说,就把她请到了后堂。这个后堂没有客人吃饭。国庆觉得,所有的餐馆里的人,对林姐的态度不只是一种尊敬,在尊敬里,好像还夹杂着一股畏惧。后堂的这个单间,是为林姐一人开的。林姐到了里面像是变了个人,对身边恭维她的人不屑一顾,偶尔点一点头。她不说话,也不发什么命令。那些人在林姐面前做事,也显得那么小心谨慎。做完了该做的事,就马上躲开了。
林姐对他改变看法,是他上洗手间的时间,足足去了半个多小时。
桌上的凉菜上全了,热菜一道都不敢上。这些上等名菜,都是林姐特意为他点的。她看看表,又气又急,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叫进来两个人。那两个人听完后,立刻派人出去寻找。
半个小时又过去了,派出去找他的人回来,说洗手间没人,附近也没发现他。
林姐正想打电话通知继红和斯迪文,丁国庆回来了。
“国庆你坐下,这不是永乐县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独自乱跑,你还不够资格。”她非常生气。
丁国庆没有回答她的话,眼睛还在不安地四外张望,双颊涨得很红。
“你听到了没有?”
丁国庆仍然不回答。
“奇怪!”
“是奇怪。”
“你说什么?”
“能是他吗?”
“谁?”
“郝仁。”
丁国庆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视野里闪过了一个异常熟悉的面孔,那个他仇恨的面孔。起初,他不敢相信很快闪过的那张脸会是郝仁。可他又确信自己的视觉,没有看错。丁国庆顿时双眼冒火,调转头,就去找寻这个与他不共戴天的人。他想跟踪他,抓住他,杀死他。可在人山人海的中国城里,想跟踪一个人实在是海底捞针。虽然人没有找到,但他确信不疑,他看到了郝仁。
“我不会看错。”
“是他又怎么样?”林姐问。
“你当心。”丁国庆严肃认真地说。
“我?我当心他?”
“他会捣乱一切!”
“算了,吃饭吧。没那么严重。”林姐叫侍者上热菜。
丁国庆一口都没吃。
回长岛的路上,林姐驾着车,回想着这个不开心的饭局。为了使丁国庆放松下来,就心平气和地说:“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可以安心地过日子。”
丁国庆摇了摇头。
“你怕他?”林姐问。
“我要保护你。”
林姐哈哈地笑起来:“好了,你刚来,慢慢你会了解的。”
汽车在长岛高速公路上飞驰。
丁国庆没有回答,他脑子里想着的是阿芳,还有三渡村。
13
三渡村的村口搭起了大戏台,这是七婶花了一万块才请来的。县里的闽剧团近几年来好戏连台,青衣、花旦的古装袍,都换成了超级短裙,听说,有的戏装都改得亮出了肚皮。三渡村的人,整天忙的就是去赚钱,要不然就是到美国捡黄金。如今混得什么都有了,就缺少点文化生活来调剂。
七叔又从美国汇钱来了,还捎来了口信,告诉七婶,这些年他在美国做生意,家里全靠着乡里乡亲的帮助,拿出点儿钱来犒劳犒劳大伙儿,也好表表心意。七婶接到钱后,合计了半天,买点儿礼物,摆几桌席,总是老一套,也没啥意思。钱不少花,亲戚朋友也不见得都满意,索性再多掏几个钱,请来县剧团唱大戏,既风光又体面,也赶了时髦,又还了心愿。
七婶虽不算爱出风头的人,可自打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为村里张罗事情。今天从搭台架灯就跟着忙,一直忙到快开演。
戏台前摆了几张桌子,放好了一盘盘的瓜子,摆好了一碟碟的美国香烟。这几桌她准备请县里的书记、造纸厂的厂长、阿六的媳妇、二肥的妈,还有闽河饭店里林姐办公室里的那几位。近日来闹哄着要去美国的人更多了,说是价钱虽然年了点儿,可免去了路上受的罪。港口外停着那些大船,听说都是要去美国的。坐船可比彩凤他们走路舒服多了,这回她准备把娘家的儿个孩一片都弄去。要不是盖起了这几幢大瓦房,拖住了身,说不定七婶也乘船玩趟美国,省得叫老头儿一个人在那边总惦记。
阿六的媳妇和费妈妈来得最早。她俩帮着七婶忙里忙外,把土台子上的地面扫得光溜溜的,把台下一排排条凳摆得齐刷刷的。
“七婶呀,咱们村就数你家了,我家是没法跟你们比。阿六那混蛋走了多少天了,连个信也没有。”阿六媳妇边摆着条凳边喊着。
“他媳妇,着啥急。阿六到了美国,一定发大财。那小子又有手艺,人又精。”七婶磕着瓜子说。她手上的金馏子,不停地在她脸前晃动。
“发啥大财,我就盼着我家二肥能挣点钱早些回来。他这一走好几个礼拜没个信,我可真受不了了。”费妈妈说着说着,坐在凳子上哭了起来。
老村长——阮卫国的父亲也来了。见到费妈妈正在掉眼泪,就说:“哭个啥,卫国的媳妇说得好,不出走的男人没出息,挣大钱的男人没有一个在本地。”老村长说完,就坐在了正席。
七婶走过来,趴在他耳边前咕了几句,老村长笑了起来:“这又不光是卫国一个干这事,你看看眼下的年轻人,有几个还像你我这一辈。再说,再说那水仙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们正聊着,三渡村的人和外村的一些人,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大家伙儿说说笑笑,各自找着最得看的位置。
“让开!让开!老村长,你帮帮忙,这头一排是留给县领的。”七婶说。
永乐县的领导是卫国媳妇通知的。自卫国L路后,她就常往县里跑,最近跟好几个干部都搭上了关系。听说同郝鸣亮也打得火热。
卫国的媳妇不到三十,在同年龄的人里算是有几份姿色的。她埋怨卫国钱挣得不多,不如早点闯美国。可她真的用心不是嫌他家里穷,她最恨阮卫国有男性病,天生的精子数量就比别人少,还来不来没怎么地就早泄。
卫国一走,她好像年轻了好几岁,连郝鸣亮搂着她的时候都说:“你呀,脸蛋儿还像一朵花。”
舞台上的灯“唰”地一下亮了。锣鼓和电声乐队也奏了起来,演员们已在后台化好了牧。领班的穴头把脑袋伸到边幕外。瞧了瞧观众席上的情形,就冲着喇叭喊:“离开演还有十分钟。”
阿芳拖着三个月的身孕走得很慢。今天她到这里不是为了看戏,她有她的主意。自从丁国庆离开了福建,她觉得度日如年,一个人偷偷地哭过好几次。她担心国庆的伤,更担心他的脾气。她梦到过他在路上遇了难,被边防军抓住,落得好惨。她惊醒过来,看到国庆带着伤残又回到她身边。她劝他留下,哪儿也不要再去了。又梦到郝家兄弟拿着血刀向他刺来。
阿芳比国庆走的时候显得更瘦了,眼圈显得又黑又暗。她似乎变了个人,不是常常叹气,就是楞着发呆,怀孕的反应也在折磨着她,每每摸着小腹,她总是掉眼泪。
近日来,她觉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她得不到国庆的消息,精神都快分裂了。她下决心,一定要去美国,一定要找到国庆,死活都要在他的身边。
今晚,她来三渡村是来找七婶。听说,最近有船要去美国,可是她手上的钱不够,她等不了国庆寄钱来再走,她等不了,一天也等不了。她知道,七叔在美国混得不错,就准备向七婶借点儿钱。
“阿芳,你也来了。来,前头坐。瞧这孩子瘦的。”七婶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七婶,不坐了,就站这儿吧。我有点儿事想找你。”阿芳不好意思地说。
“啥事呀?”
“七叔好吗?”
“好,好,别客气,有啥事就说吧,孩子。”
“上船的预付金是三万块,我爸妈,您知道他们都是中学教员,他”
“七婶明白。还缺多少哇?”七婶既爽快又热心。
“差不多还缺一万吧。”
“行,没事,七婶先帮你垫上。等国庆和你发了财,还这点儿钱算个啥。合美金才一千多块,两人挣,没问题。连你七叔一个半老头子都寄回这么多来。行,行,包给我了。”
“谢谢您,七婶。”阿芳深深地给七婶鞠了个躬。
“别,别,孩子”
“阿芳!”有个男人在叫她。她向那边望去,马上转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