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三部曲 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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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三部曲 上部- 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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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茶无可奈何地与吴升相会在鸡笼山下茶园之中,她一下子就手足无措起来。吴升看她的眼神,完全如狼,欲念燃烧,暴露无遗,如果这里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小茶知道这男人会扑上来把她吞下去。小茶狂跳的心平息不下,头便低了下去,她拚命地要去回忆另一双似醉非醉,曾经浓情蜜意,此时逐渐漠然的迷茫的冷眼。但,冷的眼和热的眼,此刻都使她茫然空白。她只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她不赶快走掉,她就将走不掉了。

  她叫道:“嘉乔,快回来,我们回家。”

  吴升面孔通红,连眼白都红了,说:“不回家!”

  嘉乔便也理直气壮叫:“不回家!”

  吴升一侧身放下嘉乔,拍着他的小屁股,把他擦出好远,说:“去,一边玩。”

  小茶要上去抓,嘉乔早跑远了,吴升拦在当中,一把抓住小茶一只手腕,两只眼睛若无其事看着周围动静,细黑的小胡子上渗着汗水,牙根咬得紧紧,话便是从那齿缝里钻出来了。在小茶面前,吴升渴望把自己的狠劲淋漓尽致地发挥,在小茶面前,吴升是不讲章法的。

  小茶扭着手腕,惶恐地四望:“你要干什么?”她问非所问,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做了杭家十几年的偏房,她依旧是个灶下之婢。

  “你得跟我睡觉!”吴升咬牙切齿地说,他的脸上,多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自信的狰狞,少了曾经有过的店小二式的委琐。这完全可以说是受益于眼下那个躺在黄土中的老人的。老人曾经从容过,自信过,城府森严过,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过,这一切吴升都要…一继承过来。

  这样一种光天化日下的强横竟然平添了吴升几分男人外在的就力,这个吴升便再也不是那个稀饭下压咸鸭蛋,比划着女人脚有多大的小伙计了。小茶却只是更瘦弱罢了,骨子里的懦弱把她的魂儿越压越小。吴升把她手腕捏痛了的时候,她却不敢呼叫,她气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边轻声骂着:“破脚梗,你放开,我要告诉天醉去了!”

  破脚梗从容不迫地往下一拽,小茶便被甩蹲在茶丛中,半人多高的茶蓬便遮住了他们的身体。小茶使劲地挣扎着,吴升便把她的手一下压到泥里去了,四只手和二十个手指甲便黑呼呼地乱作了一团。

  “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小茶哭了。在女人的哭声中,男人笑了,说:“我得把你睡了,我才解心头之恨!”

  “我告诉天醉去,他会让你当不成老板!”

  无耻男人朗声大笑:“是谁不让谁当老板,啊?哈!哈!你以为茶行里还有多少忘忧茶庄的股份?早就让你男人抽大烟抽得差不多了。还有你,打扮得花花绿绿上花坟,怕不是要盖住你那张沾了烟气的青面皮吧。哈哈!“

   小茶哭得更厉害了,这个从前的店小二已经控制了天醉和她,她挣扎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个随波逐流的女人,只是想着要替丈夫烧烟泡,却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命运的深渊。

  女人的眼泪更使男人仇恨起来,他一边把女人的手往泥里按,一边骂着:“表子,烂表子,你记着你男人怎么睡得你,我也便十倍百倍地如何睡你,我让你死在我肚皮底下才晓得我吴升的厉害。我十来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是我的东西不回到我手里,死都不会歇手。烂表子,我叫你明白你跟的是什么烂污男人,我叫你明白

  “僻啪“,清脆的两下,吴升的脸热了,又辣了,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黄泥沾在了男人面颊上。男人也愣了,这女人竟给了他两巴掌。他一下子便对她刮目相看,刚才满口的污言秽语,被打得无影无踪。

  那极弱的女人,想来也是被自己的动作吓呆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半张着嘴,眼泪也吓了回去。男人与女人之间,一根游丝在明明灭灭地晃动,一只蜜蜂在茶蓬间嗡嗡地飞。

  山拗是被那“僻啪“的两声僻哑了,它显出非同寻常的宁静。一个孩子尖利的叫声划破了突然凝固的空气,这孩子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妈“字,那下一个“妈“字,便被问住了。小茶像一根弯紧的青竹,翁地弹得笔直,惨叫了一声“乔儿“,便朝前扑去。

  与此同时,被打俗的流氓破脚梗男人也一跃而起,三步两步,便把女人甩到脑后。待女人赶到出事地点时,男人已经大半个身子淹在粪坑里了,正托着沾着一身大粪的嘉乔要往上扔。女人见了,顿着手脚就要歇斯底里,被男人一声喝住:“还不快给我接住!”便吓得闭住嘴。嘉乔被接了上来,放在草地上,女人又要哭,男人大吼一声:“还不拉我一把!”女人便又不哭,两只手都去拉男人的手,一使劲,臭气熏天的男人被拉了上来。他一把拎过了满头大粪的嘉乔,两人便直往山涧边跑,边跑边拿手拽了山道旁的等竹叶,又用嘴巴一口咬下了满嘴巴的茶叶,使劲咀嚼着。到了溪边,吴升倒拎了嘉乔,屁股朝天头朝下,只往水里浸,吓得嘉乔哭不出来,满脸憋得通红。小茶叫着:“你别这样,孩子要冻坏的!”吴升说:“走开走开!我要脱衣裳了!“

  他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跳到了溪坑里,噗嗤噗嗤像条大打喷嚏的牛。嘉乔被他吸引住了,不再害怕了,他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便接二连三地大打起了喷嚏,又皱着鼻子埋怨:“臭臭死了“

  女人和小孩被轿子抬走的时候,吴升光着脊背,嘴里咬着满口的茶叶,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他浑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其余衣裳在山涧里洗了,正晾在茶蓬上。日头浓亮,晒得背脊发痒,刚才他用溪水把自己一身好肌肉冲得透红,缀满鸡皮疙瘩,现在暖洋洋的。他一直在接二连三地打喷嚏,打完了,很舒服,便四脚四手摊在草地上,双眼明晃晃,金闪闪,心里轻松,好像刚才不是跳进粪坑救孩子,而是已经把那女人生吞活剥干了,浑身的燥热冰消了,多年的宿怨一笔了了。

  他便四脚四手摊在四陌上,高声吼着《闹五更》:

  一更一点白洋洋,一个情郎,依呀呀得喂,一个情郎,情郎思想大姑娘,招招手,夜夜想,吮不凑成双。

  依呀呀得喂,吮不凑成双。

  吼着吼着便声音轻了下去,围着了,竟还有梦。他成亲了,新娘子自然是小茶,从前他也常做这样的梦,每一次小茶都是笑着的,心满意足地跟着他拜堂。这一次却不是,小茶像一条失水的鱼儿半龛着嘴,欲说还休的样子,两行清泪,慢慢地从她的面颊上爬下来了。

  吴升醒来后发了一会怔,天色白灰了,他打了一个大喷嚏,青草气从身下一涌而上,晾在茶蓬上的内衣已干,马甲还潮着,吴升都套上了。收拾得整整齐齐,到茶清的坟上去跪别:干爹,干爹!他嘴里叫着,心里已不再怀疑吴茶清究竟是否认过他这个干儿子。不管怎么样,我得做你的儿子,唯一的儿子。我要做杭州城里最好的行信,还有,我得把老婆孩子接到杭州来了。

  当他想到他得接老婆时,他跪在干爹的坟上,委屈地哭了。斜阳照在了茶园与坟地之间,所有那些人间无法言传的深刻的欲望和无法实现的占有之心,便被脉脉地笼罩在温情伤感中了。

  杭天醉沉迷于大烟的那一年,也是吴升发奋图强的那一年,也是赵寄客正跟着黄兴在南京密谋反袁独立的那一年。此时,距杭州光复已经有两年多了。时局停滞着,又爆发着,宋教仁被袁世凯暗杀的日子里,杭天醉的两个儿子,已经虚龄十二,他的那对双胞胎也已经过了五周岁的生日。

  两年多来,他得不到赵寄客的任何消息。他糊里糊涂地,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就和吴升厮混在了一起。吴升逢人就吹他家少爷在辛亥义举中如何勇敢,天醉听了,有时得意,有时肉麻,有时无聊。吴升不管,三天两头往吴山圆洞门跑,在这突然虚空了的杭家偏院中胡说八道,唾沫横飞,使杭天醉又看不起他又离不开他。

  小茶对他心存戒意,但从不在丈夫面前提醒。她的想象力远远低于吴升的行动。她也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一边高呼不把她睡了誓不罢休,为什么又飞速回了一趟老家,立刻接了黄脸老婆和一堆孩子来。小茶松了一口气,现在吴升已经是一个有家有业的体面男人了,她和丈夫也都已习惯了吴升定期为他们送银元来了。

  只有嘉乔对吴升的喜爱充满了儿童的纯真。现在,他常常坐着吴升的包车去候潮门,有时还住在那里。吴升和他在车里并排坐着,摇啊摇,吴升说:“嘉乔,你认我做干爹好不好?”嘉乔眼睛都不眨,立刻叫道:“干爹!”

  小茶听了这消息,神情恍格起来,叹了口长气。杭天醉从鼻头孔里嗯了一声:“这个吴升,人家老婆讨不到,讨个儿子也好。”

  这话刻薄,小茶心惊,眼睛少有地一亮,嘴便抖了起来。

  “我没有“小茶说话便结巴了起来。

  看着小茶木兮兮的样子,杭天醉心里就烦了起来,说:“没有就没有,我就见不得你这养媳妇一样的嘴脸,倒过十多年,吴升要我就让给他了”

  小茶一听,木愣了半晌,全身抖得像个筛子,拳头塞着嘴巴,欲哭无泪,嘴里却颂顺地发出了哭嗝。杭天醉一看,不好,小茶当真了,便去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说句笑话,也好当真?”

  小茶一橹他的手,眼泪这才流了下来,趴在床上哭:“笑话好、好这样讲的“

  “我晓得乔儿认干爹,不关你的事,这是他的命,谁叫他跌粪坑去呢?”杭天醉说罢,便上了烟馆。待他回到忘忧楼府,沈绿爱气得直骂:“整天抽大烟,你还管不管茶庄的事情?”

  “这你就是不知道鸦片的好处了。云里雾里的,天大的事情都是芥子般小了,人生如梦,烟里春秋嘛。“

  沈绿爱恨得直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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