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疤痕 作者:韩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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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疤痕 作者:韩东-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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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本市的大街小巷出没着一种三轮摩托,被称做残疾人车,只有残疾人才有资格领取执照,运输载客,与出租汽车和人力三轮展开了激烈的商业竞争。由于此车价格低廉,灵活小巧,钻起小街小巷来特别方便,许多并不残疾的下岗人员也做起了这一生意。残疾人车突然间遍布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给本已十分困难的交通状况造成了新的压力。李先生给他每天必读的《石城晚报》写了一封匿名信,痛陈利害,要求遏制残疾人车的发展势头,第二步着手清除那些假冒残疾人的骗子,以至最终禁止残疾人车这种有碍市容损害交通的工具本身。“否则,我们的城市将成为一个残疾人的城市。试想:开残疾人车的是残疾人,坐残疾人车的也是残疾人,这样一来是很不利于我们的投资环境建设和城市形象的,与市政府让城市亮起来的号召也完全背道而驰”李先生在信的末尾写道。他思虑良久,以“也是一个残疾人”的署名结束了全文。
  由于不难理解的原因,他在同期报纸刊出的房屋出租启事里要求房客须是女性,并且得是非残疾人,年龄三十五岁以下。要不是看上去像一则征婚,李先生还会添上诸如“未婚,无子女”这样的条件。
  他的确有征婚这层意思,但并不就是那么直接的。在李先生的想法中双方须有一段相处的时间。在同一个屋顶下面居住,李先生的个人魅力需要在一定的时间和范围内才能慢慢地释放出来,以便让对方了解。当然,他也得挑剔女方,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就像真正的恋爱一样。除那副拐棍外李先生一向对自己抱有很大的信心。自然,这不是指他的物质条件房子、钱和强壮的上肢,更为重要的似乎还在于他的家庭背景和文化修养。他更在乎男女相待中的精神因素。既然是一次恋爱,那么双方必须以诚相见,往日里欺诈房客的卑劣手段不能再用了。可那两扇朝南房间的门也不能就此整日关上。丑话必须说在前面,以求得到对方的谅解,或是双方的互谅在女房客答应白天打开房门的同时李先生也将适当地降低房租。这些有必要讲在明处,立下文字,写进租房的约定里。那当然,李先生此举并不是无理取闹或者别有用心。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腿脚不便,需要在房间里活动是其一。其次,对阳光的敏感和要求反映了李先生的精神状况和情趣。同时也有实际的原因,他得使用阳台。阳台一向设在朝南的房间以南,并没有出租给房客,当然,出于主人的大方她们尽可以使用。李先生每天得走上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可见他的生活可以自理,完全不会连累他人。他多么的爱干净,多么的讲卫生,即使寒冬腊月也坚持每天洗澡,在卫生间里用自来水冲淋,这得要多么好的身体条件呀!他坚持每天用冷水洗澡,旨在说明这一点。每天洗澡,衣服每天都换,随换随洗,绝不积攒,他的勤快也将给她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总之,一扇打开的门太重要了,它几乎是李先生自我表达的唯一的机会。从北屋到阳台是一条多么光辉灿烂的路途呀!在这条路上将留下李先生铿锵有力的足音。想到此处李先生不由一阵感动,他差一点爱上了自己。
此呆已死(2)
  可惜的是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做到以上这些。除了房子、存款和家庭出身这些前提因素外他几乎未做任何努力。他的所作所为正好是相反的。有事没事地在房子里转几圈之外,李先生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睡觉。其实他也睡不着,但躺着已成了他的日常习惯,这样好歹可以暂时摆脱他的双拐了。在床上他只需要使用他的手,读报,或是听广播。他有一台熊猫牌收音机,收听时间每天都在十小时以上。有时候李先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双腿残疾者,而是一个盲人。他闭着眼睛听广播,眼前的一切因熟视而无睹,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了。
  李先生从来不看电视,他的房间里根本没有什么电视,哪怕是一台黑白的呢。说到底李先生是一个老派的人,在他成长发育的年代里电视在我国还不怎么流行,后来由于惰性和怀旧他只接受收音机。当然,这只是一种解释。若你询问李先生本人,他会举出看电视的种种弊端来,有关知识当然都是从报纸和广播里得来的。李先生对自己所不具有的东西总是加以无情的攻击,这么做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目前的情况多少有了一点变化,因为他发现先后进驻的两位小姐虽然禀性职业各异,但对收音机都没有什么兴趣。偶尔她们会翻阅一下晚报,也不过三两分钟。她们一再抱怨这里没有一台电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们或许能在公用的厅里待的时间稍长一些。她们肯定会减少晚上外出的时间和次数,也不会动辄就把自己关在她们的房间里。有了电视,要是李先生不是将它搁在厅里的五屉柜上而是放在自己卧室的床头的话,没准她们会一直跟进来呢。
  李先生躺着,斜倚枕头,而她们并排坐在他前面的床沿上。这样,在她们津津有味看电视节目的同时他就可以仔细打量她们了。没准时间一长其中的一个就会不自觉地身体后仰,靠在他的被子上。那被子里埋着李先生的一条残腿,不过它尚能屈起做一个支撑,好让那姑娘靠得舒服些。由于姑娘们不可能始终腰杆绷直,正襟危坐,那样的事必定会发生,因此一台电视机还是完全必要的。
  由于一台电视机的进入,安置它的环境有必要做某种改善,具体地说就是李先生的那间朝北的房子要进行一番整理。重点当然是床,至少它应该宽大一些,能容得下三个人的坐卧。目前的情形显然不行。李先生的床又窄又破,由于几十年的躺卧棕绷向下凹陷,加上李先生的身体头重脚轻,床明显地向枕头方向倾斜。这样的一张床是很不体面的,况且那上面的被褥床单也很久没换,散发出李先生本人极为熟悉和偏爱的气味。但那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李先生不仅得换上一张席梦思大床,部分卧具也将抛弃不用。计算的结果他认为这样值得,因为如果结婚的话一切也得买成新的。
  终于一切安排妥当,没想到小姐们得寸进尺,提出了更为过分的要求,那就是电话。她们需要一部电话,一部带电话的房子显然对她们更有吸引力,也是最起码的。她们表示要是早知道李先生没有电话她们也许就不会住进来了,就好像她们是为了一部电话才租房子的。李先生没有说明有无电话即是一个骗局。“这年头租房子不可能没有电话,那是最起码的。有电话就不必说了,没有电话当然需要加以说明。你没有说你有没有电话就是说你有电话,而事实上你并没有电话,这就是欺骗!”她们中的一个说。另一个马上附和:“没有电话我尻机怎么回啊?我的生意还做不做?”
  要是放在从前李先生早就不客气了,可这会儿他温和可爱的形象已经维持了那么久。他总是乐于帮助她们,排忧解难,满足她们的一切需要。在她们看来他是一个老好人,谦谦君子,即使她们说话如此无理,刻薄放肆,也有必要看成是一次通常的撒娇。退一步想,一部电话也许真的比一台电视更有必要呢,至少对她们而言是这样的。“你完全可以卖掉电视去邮电部门申请一部电话,即使需要贴钱也不会贴得太多。一间没有电话的房子是很难租出去的,而一间有电话但没有电视的房子则关系不大。如果让我们选择我们当然选择有电话的了。这个你应该比我们懂,你是靠这个吃饭的。我们不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要是住一辈子的话我们就自己装电话了。正因为你得靠租房子为生,所以电话得由你掏钱来装。一间没有电话的房子是完全没有前途的(她们断言道)。我们完全是为你考虑,为你着想。”为了一部电话她们不惜否定了当初也是她们要求的电视。
  “也许一部电话真的能代替一台电视让她们留在我的卧室里呢?”李先生想。
  当然,和电视一样,电话必须装在他的房间里。李先生将整夜开着房门睡觉,要是她们想打电话的话就必须进到他的房间里来,接电话也一样。
  那位在歌厅干活的小包里的尻机每晚至少得响八次以上,她经常深更半夜地开了套间的门出去,到楼下找公用电话。由于职业需要她对李先生没有电话这点极为不满,眼看着就有从此撤出的危险。要是装了电话,不仅能使她留下来,回电话时也不必跑到楼下去了。她甚至连外衣也不必套,穿着内裤或睡裙跑到李先生的房间里来回电话。若干次后她将很熟悉电话的位置和房间里的地形,不必打搅正在睡觉的李先生,让他开灯什么的。她将摸黑跑进他的房间,浑身散发着睡眠的气息和护肤霜的香气,一面打电话一面将赤脚盘上了李先生的大床。这次再不必用一条残腿支撑她的后背了,李先生用他崭新的真空棉被覆盖在她的光腿上,以防她在打电话的时候着凉。她的电话向来很长,语调暧昧撩人,一面说一面身体还一扭一扭的。她将电话听筒从左耳换到右耳,一刻也不能安静。最后用光裸的肩膀和下巴将听筒夹在它们之间,空出手来从小包里摸一支香烟。正待寻找火柴,李先生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他为她点着香烟,看着蓝色的烟雾在无名的夜光中飘散开去。后来他感到有一滴水珠落在他宽阔的胸脯上,来自她感动的眼泪抑或她刚刚洗过的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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