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了,汪紫宸就不爱待在门窗紧闭的屋子,绣楼三层的最东面,廊子下有用栏杆围出的小小一爿空间,名为“栖云檐”,春霖说那儿是夏天里纳凉的好地方,汪紫宸却不以为然,让人将挡了视线的一截栏杆锯掉,摆上一把躺椅,闲来无事时,歪在上面,晒晒太阳,吹吹风,还可以看看那些萌动中的春~色。
午后,跟丫头们聊了会儿天,许是话说多了,嘴干干涩涩的,身上也因碳炉燃得发燥,汪紫宸想到栖云檐歇歇,春霖老大不乐意,嘀咕,“还没开春……”见主子理都不理,只能咬着唇拿过一件披风跟了上去。
侧躺下,身子很快埋进垫在椅子上的狐狸皮毛中。这是汪家十三爷汪晟将不久前到北方苦寒之地演兵时带回来的,别看它不过五尺长三尺宽,却是从几十甚至上百张皮子中截取的最精华部分,据说狐狸脖颈下的皮毛最软也最暖,也就拳头大小,要拼成块着实不容易。汪晟将原是想给妹妹裁条披肩,汪紫宸觉得怪贵重的,也就没再破坏它原有的样子,拿来当了垫子。
天很蓝,被太阳一照如湖水般清澈,汪紫宸正沉浸在那澄明的美好中,被春霖盖来的织锦打断了,怏怏地收回视线,落到楼下还在萧条的矮丛上,继续出神。
春霖知道自己扰了主子的好心情,脸色微变,蹲到下手边,强扯出丝笑纹,边用披风将她密密包实了,边轻声问道:“住进来也有些日子,可想出钟意的名儿了?昨天总管说得了块好木料,要给您做门楣用。”
是啊,得有个名堂才行,总不能一直红楼红楼地叫,听起来怪别扭的,只是……要叫什么呢?汪紫宸自认没有满腹的才华引经据典,更想象不出那些雅到矫情的意境,所以没怎么上心,放任匾额空空着。
“对了,七爷离京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八爷打发人来问,初二您要不要回去?”
七哥要走了?!汪紫宸微怔,见得次数并不多,汪晟光那张脸其实很难让人一下记住,倒不是说他长得过于平庸,相反,浓眉大眼很是俊朗,大概是书读多了显得有些木讷,轻易就会湮没在人群中,可不知道为什么,汪紫宸对他印象很深,尤其是那双眸子中蕴含的正直坚定。也许,因为他性格中包括着刚正的部分,所以字才会那样遒劲有力,风骨峻妍。
“无染……”汪紫宸低低地哝。
“什么?”
“就叫‘无染’……”期盼自己能有他那样清明无杂念的心境,同时也希望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能少些烦扰……重又沉醉在盈盈清波般的天空,微微笑着,但愿!
春霖瞪着眼睛不答话,这是什么名字?最起码也应该有个什么轩什么楼的吧?两个字搁在嘴里就有说不出的小家子气,与此处的雄浑宏阔一点都不搭边儿。
看出丫头在质疑,汪紫宸无所谓地弯弯唇角,也不能怪她跟见了鬼似的惊讶,古代对人物字号之类的尤为看重,就像汪高两家,哪怕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拱门,也都有好听又上口的名儿,更何况是自己这太妃亲赐,汪相参于构图的宅邸?
“快去,”催促丫头,汪紫宸紧紧盖在身上的锦锻,有些起风,吹得额头生疼,侧目,见她还不动,不禁娇眉微蹙,沉了脸,“怎么?我随心起个名儿不行吗?”
“不,不是……”春霖吱吱唔唔,“奴婢,奴婢是想问,八爷那儿要怎么回?”
知道她这是在找借口,汪紫宸也不点破,“还有十多天急什么?没准哪天去百味楼就遇到了……”
“奴婢知道了。”
“去办吧。”
遣走丫头,汪紫宸又独自待了会,风实在太嗖得慌,只能无奈地起来,使劲儿抻抻犯懒的身子,檐下的金铃似是近在眼前,和着风的节拍,缀的穗子翩翩飞舞,发出阵阵叮叮当当的吟唱,汪紫宸情不自禁想去抚摸,伸出手才发觉自己犯了傻,飞檐探出去少说有丈余远,怎么可能够得到?盯着的指尖苦笑,不想,眼波流转,被东面的一团红引去了视线,那,那是……问梅亭?
秋霭捧着瓷盅到栖云檐时,正看主子在指着高家那面,跟着看过去,那悠闲地煮茶赏景的侧影让她目光一凛,心里虽恨,可深知不能火上浇油,反倒是劝着说,“您放心,花墙虽未封着,但那道门槛没人敢轻易迈过……”
汪紫宸收回胳膊,藏入袖筒里捏成拳,嘴上却是不经意地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过年时姑爷趁着高老爷高兴,给鲁氏讨了院子,高老爷抻了几天,才将这把边儿的‘芳菲映雪’给了她,嘁……”秋霭冷笑一声,“不过巴掌在的地方,又离主院那边远,看来老爷子也不怎么待见鲁氏了。”
鲁春华有了容身之所,或是得不得谁的心,这些汪紫宸都不怎么在意,只是一味地瞪着身披水红大氅的鲁氏……到底前世结了什么样的仇?这辈子非得这么不依不饶地纠缠???
本想用退一步换来海阔天空,毕竟他们早有鸳盟,汪紫宸也打算等消磨掉对高元晖先前恶言的计较后成全了他二人,不料,她难得的好心却被当成了软弱,让有的人登鼻子上脸,竟黏到跟前成了邻居!这不禁让汪紫宸挫碎口中牙,一股邪火在胸腹间上窜下跳地烧……
很好!舌尖滑过犬齿,汪紫宸享受着绵软遇到锋锐后那种带着酣畅的微疼,似笑非笑……委屈自己做个善良的人过于痛苦,也许要感谢鲁氏,让她可以肆意妄为,再无顾虑!
秋霭将头压得极低,此时的主子好陌生,那双眼睛明明迸发出愤怒与厌恶,唇角却能勾出无法质疑的欢愉……这让秋霭莫名地害怕,心跳凌乱,嗵嗵声一下紧过一下地擂在耳边,身子都跟着颤颤巍巍……
咚咚咚,响动越来越近,还伴着环佩叮当,连汪紫宸都被脚下的震动引回了神,秋霭才抹着冷汗舒了口气,原来是有人上楼……
冬霁一遛小跑地奔来,面颊绯红,发髻松动,都顾不上理一理,匆匆矮膝行礼,急急开口,
“姑娘,快,快去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奉旨侍疾
姑姑病了。
太妃汪氏的身体自寿辰之后就一直不太好,传说是被鲁氏那身混淆视听的衣衫气得怒火攻了心,事实虽不尽然,也与鲁氏脱不开关联,汪氏的确是因那不合适时宜的穿着动了肝火,导致脾虚旧疾愈发严重,味乏纳少,肢体倦怠,调理数月不见好转。
只是这道圣旨来得怪突然,过年前还进宫请安,除精神稍显萎靡外,也没见什么不好的征兆,怎么不到一月竟有了入宫侍疾的旨意?而且还是出自天子之手?
汪紫宸对着铜镜犯愣,丝毫没理会春霖在请示心仪哪套钗,冬霁见状,递过一支錾花步摇,“姑娘惦记大娘娘,再说宫里的马车还在外面等,不必讲究……”说着又转向汪紫宸,刚张罗完应用之物,浑身热腾腾的,掌心还泛着汗,手就那样落到了汪紫宸冰冷的拳头上,密密包裹,“姑娘,您不必过于忧心,奴婢看过了,跟来传旨的是沐黛姐姐手底下的小丫头,如果大娘娘真有什么不好……就算不是沐黛姐姐来,也至少得是个上品级的女官。”
汪紫宸努力睁睁发涩的眼眸,“是吗?那为什么下的是圣旨,而不是姑姑的口谕?”
这也是冬霁心颤的地方,可姑娘已然乱了方寸,只能一再宽慰,“旨意上说是疾侍,应该会在宫中停留些日子,一般来说,内命妇如果想留娘家亲眷长住宫中,必须是要皇上首肯的,大娘娘德高且位尊,下道圣旨也能彰显皇上的孝心。”
真这样?汪紫宸很慌,具体为什么却说不清,只是隐隐觉得汪氏如果出了事,会有大麻烦……
……
一行人匆匆赶到皇城正门,沐黛早就在候,见车子缓了,迎上前请安行礼,汪紫宸没等停稳就跳下车,拉着沐黛的袖子问姑姑到底怎么了。
沐黛眼圈微红,“大娘娘忧思过度,再加上失味少食,神疲乏力,这十几天来消瘦的厉害,奴婢想,往日您在的时候,大娘娘总能多进些汤羹,这会您要是能伴在左右,许就能……所以才斗胆去请了宣您入宫的旨意。”
“只是胃口不开吗?”
“嗯,脾气虚所致。”
汪紫宸多少安心了些,医理她不懂,但听着交谈中的意思,汪氏是因为吃不下东西,才会虚弱,严格说来应该不算太危重,一方面继续药石调理,另一方面疏畅情志,痊愈不敢说,好转好像不太难。
说话间到了仁和宫门前,汪紫宸率先迈过及膝的门槛,可脚还没踩实,就愣住了,指着殿柱下那一坨毛茸茸,问:“什么?”
沐黛看了眼,本就紧锁的眉头又深了几分,“年前北面的术勒可汗进来的岁贡,名为‘猊狼’,大娘娘本是不喜这些个披毛带掌的东西,但毕竟千里迢迢地护来,这情不能不承,而且那会丁点大,瞧着倒也有些稀奇,谁知道……没两月就长得跟小驴子似的,虽说不咬不叫,看着也发怵啊,又不好随意处置,只能闩在殿口,奴婢们可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它挣脱了绳索乱跑,再惊了大娘娘的驾……”
耳听沐黛诉苦,汪紫宸围着那跟牛赎儿似的家伙转了两圈,它头宽鼻尖,嘴角紧绷,弯出深深的弧度,眼睛微微向上挑,很有些桃花的味道,一双淡褐色的眼珠漾满了温柔与内敛,在一抹阳光的映照下,皮毛泛着淡淡的紫貂色……俯身,手掌情不自禁地落到它的头上狠狠地揉,这分明是生活在极寒地的一种雪橇犬,哪里是沐黛以为的凶猛野兽……
“姑娘,别……”沐黛想栏,可是晚了,它已经昂起头,引得铁链琅琅直响,那么近,只要一张嘴,就能咬断她的脖子,沐黛大惊,一使劲,几乎把汪紫宸拽得跌坐,“姑娘,这小畜生野性未驯……”
春霖、冬霁一听沐黛声儿都变了,也都紧张起来,一左一右将汪紫宸扶起搀远,夏霏更是随手抄过戳在门边的挑儿杆,当长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