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相哆嗦着指向高元晖痛心疾首地说:“我把宸儿当眼珠子那么养,不求嫁过来还能有在家时的娇惯,夫妻间起码的脸面总得给吧?你说读书人要信守‘仁义’二字不能始乱终弃,坚持要娶鲁氏进门,宸儿点了头我这个当爹的也说不出别的来,可你非要第二天就迎,我的宸儿也咬牙受了,这还不算,你竟然连归宁礼都不陪她全了?!老八!接你妹妹回家!”
被点到名的汪晟令左右为难,父命不能违抗,可真闹僵了吃亏的还是妹子,正琢磨解决之法时,就见高老爷撩衣跪在了碎瓷残茶间,紧接着高夫人、高元晖、鲁氏及高家的仆役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高老爷冲着还在不停喷鼻的汪老爷又躬低了些身子,“还请相爷息怒。全是老夫教子无方。”
高元晖看父亲如此忍辱,肝断肠绞,又悔又恨,为了父母少受点指骂,虽万般不愿,还是低了头,“都怪我……您有气全冲我出吧……”心里却只想生吞活剥了汪紫宸,身为女人娇横就够惹人嫌了,她竟还好搬弄是非爱告状,这如何让他能做到相敬如宾?
大爷汪晟枢也宠妹子,但没有汪老爷那么盲从,多少还存着些理智,顺势劝几句,汪老爷这才略收了雷霆之怒,可非要听到女儿说不计较之后这事儿才算过去。
这会儿汪紫宸正混在贩夫走卒中听曲儿呢,让人上哪去找?结果汪高两家上百号人可着京城转全都空手而回,眼见日头都西斜了,汪老爷这才在六个儿子的劝说下回了府。
被权倾朝野的汪相这一闹,高家所有人都跟退了层皮似的,高夫人受了惊吓胸闷气短,鲁氏更因为是掀起风浪的关键惴惴自危,高老爷和高元晖各自进了书房不许人打扰。
等汪紫宸回府时,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为什么说表面呢?汪紫宸知道高老爷可以闭口不提,但高元晖绝对没那个道行做到不动声色,少不得又要跑到她跟前来吼上几句来解解心中对父母的愧疚。
将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一行人在大门口已经伫了好半晌,天都黑透了,汪紫宸对等着吩咐要怎么办的丫头们淡淡说了句回房,抬步就想迈上台阶,可就在动的一瞬,眼波擦过秋霭的脸,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停住对秋霭说:“你去给老爷切切脉……”见丫头听得云里雾里,又补充道:“高老爷。”
这话不光让秋霭直闪神,就连一向持重的冬霁都忍不住提出不同意见,“高老爷素来心高自傲,今儿……怕是多半会吃闭门羹,不如等明天再说?”
紫宸微微笑道:“不!现在就去,我派的丫头高老爷一定会见,至于要怎么能说服他看诊……就凭你的本事了。”
到屋里,换上舒服的罩衫,拆了发髻,汪紫宸坐在妆台前发呆,夏霏小心翼翼地为主子梳理长发,不敢打搅。
其实今天这一幕全在紫宸的预料中,依汪老爷对女儿的重视程度,听闻归宁这等大事都无法成行定会火冒三丈,到时借着汪相爷的这股怒气至少可以改变现在这连下人都能欺到头上的劣势。不是她束手无策,而是懒于亲自动手,试想高家上下少说也有百八十人,就算有一半对她有敌意,要一个个收拾也是大工程,不如搬出汪老爷这尊大神,让做乱的小鬼们不敢再造次。目的达到就好,至于用到什么手段……她从不拘泥。
提到高元晖……如果站在局外的角度看虽有些酸腐,但也称得起好人二字,偏偏她没有悠闲看戏的身份,稳居他故事中的反派……
论起高鲁二人的相识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彼时鲁氏还在襁褓,高元晖也不过蹒跚学步,两家交好就由父母作主定了娃娃亲,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本是一段可以预见的美好姻缘。偏偏命运弄人,三年前鲁家老太爷在鲁氏及笄前几天撒手西去,婚事不得已搁置下来。本来今年清明前就能除孝,可他们的结合似乎并不被上天祝福,三月初的一天,从不插手生意的高元晖去南城访友,顺路给自家商铺带了封文书,被正在皇城大街喝茶观景儿的汪紫宸相中,执意下嫁。
高元晖有了下聘未娶的妻自然一口回绝,汪紫宸不管那套,挤了两滴泪就让汪相爷乱了方寸,搬出了统领后宫的妹子,太妃那会儿正打算寻个聪慧灵秀的女孩替自己落发出家祈求国泰民安,当下就宣了鲁氏进宫,高元晖得了信儿,权衡再三终是点了头,却要求同娶鲁氏进门,不然也会削发入佛门。
林林总总听丫头们转述前怨,汪紫宸多少有些理解高家人对她的痛恨了,现在的处境还要归结到天之娇女的执念上。她也会叹息情深缘浅,但不会心怀羞愧,这是性格使然,洞房那夜就是分水岭,她可以善后,但绝不为没做过的事负责。
以后会对高家这群受强权压迫的人好一点,但仅限于相安无事的状态,欺上门来的就另当别论了……这是汪紫宸入睡前闪进脑海的想法。
……
第二天一早起来,没等到前来踢场子的高元晖,反而是鲁氏守着口门求见。
四个丫头里里外外地忙活,汪紫宸则坐在床边醒盹儿,一宿都没歇踏实,梦就没断过,闭上眼总是会浮现一双澄澈的眸子,就在她想看清那人的脸时,湛波被凛冽取代,悲愤中闪着绝望……那眼神她永远不会忘,有人用纵身一跳让她初尝刻骨铭心……
用手背蹭蹭发干的脸颊,跟被水洗过一样发紧,紫宸有些不确定是否因梦境而落泪。
夏霏侍候她换衣,春霖则在妆台前整理脂粉,还带着些隐忧地叨叨,“姑娘这几天脸色不好,还是用鲜亮些的胭脂好……”
紫宸翻了个白眼儿,下定决心不能让丫头得逞。
洗漱完,描了眉打好鬓,把鲁氏晾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人请进来。
鲁氏由个小丫头搀扶着迈过门槛,在接收到春霖目现不认同后拂去丫头的手,轻移莲步施身行礼,“春华给大奶奶请安……”
鲁春华……紫宸斜倪着她,嘴角勾出一抹玩味,开花不一定会结果,耕耘不一定会收获,不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书香闺阁懂不懂。
两两相望,紫宸在鲁氏眸底凝结起来的水雾中有些无动于衷,只是无关痛痒地望着。
鲁氏略垂了头,水珠自脸庞缓缓滑落,颇有几分楚楚生怜的柔弱,她咬了下嘴唇,跟下了什么狠心似的,“大奶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您……请您不要再为难大爷了……”
紫宸蹙起眉心看春霖,丫头们这是做了什么吗?春霖倾身凑近,耳语,“姑爷一连三天独睡书房,怕是有人在串闲话……”
紫宸有些失笑,高家所谓严正的家风就这么不堪一击?稍有风吹草动就溃败了?不过……高元晖被视为有隐疾也总好过她被人说洞房夜空守得好,这么想想更觉得事不关己了。
看鲁氏这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实在懒得继续矫情,遂微微笑道:“你真是急糊涂了,”鲁氏不解地抬起翦水秋瞳,紫宸淡淡舒着气息,“这种事归夫人管,求我做什么?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帮着夫人多想想怎么整肃府里的下人们呢,行了,我还有事,你回吧!”
鲁氏在惊愕中被冬霁指挥着丫头扶走了,紫宸对着空空的门口失神,这轮翻走动什么时候是头?看来还得让秋霭多加把劲……
作者有话要说:
☆、计由心生
接下来几天没再和高家人产生什么冲突。并非是找到了和平共处的方法,而是汪紫宸实在太忙了,每天披着晨露出门,伴着月影回府,睁开眼就往外跑,到屋里累得就只想睡,根本都不给别人找麻烦的机会。
头两天起码还会在府里用早饭,有次路过个早点摊,汪紫宸对那捧着敞口瓷碗的老汉的吃相很是眼馋,就非闹着也尝尝,依夏霏的意思想吃了就让百味楼的做好送到小楼,再不济过去用也好,这风吹土扬的不光脏还有失身份。
汪紫宸哪里听得进去,执意下车,坐条凳上和几个只着小褂的脚夫一块吸溜了碗热辣辣的豆腐脑后,就爱上了这种既可以听到各种捕风捉影的事,又能饱了口福的活动,于是,在那几天的辰时初总能看到个一身华锦的女子,混迹在一群干粗活的老爷们堆里,跟着那些大嗓门所描述出来的或秘辛或捧腹时而不屑地皱眉时而开怀大笑,斜下里几个苦着脸的婢女则成了另一道风景。
一连几天的“体查民情”可不全是没心没肺地瞧热闹,着实让汪紫宸领教到了伟大的劳动人民对串闲话的迷恋程度。从皇帝封宫储秀近三年却不见圆房,到哪位白须子大臣又新纳了十八的小妾,从街角的鳏夫被卖花的婆子调戏,到某药铺掌柜因夜里干活不卖力被老婆踢下床……囊括了三教九流,就连高家那位从来只读圣贤书的大爷都榜上有名,听到这段时,紫宸用硕大的粗瓷碗挡着脸乐开了花儿,心说……那可是她祸祸的!
本以为今天这顿早饭又同以往一样吃到辰时末,尽兴处巳时还在聚集的事也缕缕发生,没想到被唤做三胖的壮汉刚起了个“百味楼东家夜采幽昙”的头儿,紫宸眼睛直放蓝光,那可是传说中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正琢磨着得好好听听,以后交手时还能用来当暗器攻其不备,不想被人强行打断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了件没袖的汗褡,濡潮的衣料贴着肌理分明的身子,裸~露的皮肤上未干的汗渍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溢着点点光彩,黝黑粗壮的膀子与素白的小褂冲撞出一种窒息的性感。
看样子是在码头卸了一夜的船,言语里含着浓浓的疲惫,许是跟三胖有着匪浅交情,顾不上劳累挤进人群,压低着声线数落道:“你早晚得死在这张嘴上!昨儿官粮到岸,衙门加派了人手巡视……都该干嘛干嘛去,别找不自在!”
闻听此言三十来号在兴头上的人一下作鸟兽散,独留下紫宸意犹未尽,她砸巴下嘴,有些酸涩,可还是不及心里的失落,只当这群一穷二白的痞棍们不畏强权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