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忙着责怪我。反正我早就破戒了!何况我还没说完呢!”那厮又凑近陆少卿些,压低音道:“我还想告诉你呢,其实山下二秀身材真的没我想的那么棒!”
我眼中泛了泪,强忍着不令其流出。若此刻时光再不会有,那便不打扰吧!
方宁爹爹等人似也早看明白要经历一场死别,竟都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的转身离开亦庄。而叶少锋与林云夫妇互相依偎着,皆在偷偷拭泪。
有时,能在想哭的时候,有个可以靠着的人,便是莫大的幸福吧?!
四周起了点点金光,点点金光如繁星漫天,空气中,隐隐有异香流动,听闻修仙的若要自行毁了肉身,魂魄便会化作一粒粒,带着香,缓缓的升起,升起,直到消失在瞧也瞧不见的地方……
陆少卿若死了,会在何处呢?!
我从不敢想这个问题,即使,如他这般伤我,仍不敢触及!
我恨我的摇摆,在青山秀水图中,明明等来了仿佛等了一生的话,偏偏说不出一个字!但那是因我水性杨花么?!
不!我绝不承认!
我只是个痴儿!人对我好,我便对他好!我一直以为我欢不欢喜与你欢不欢喜我并无关系,但却是大错特错了!
原来,我竟忽略了,就算是只妖,也会在某一刻生出一颗心!而那心却是血淋淋有痛觉会因为点点滴滴而感动!
可妖若有了会喜怒哀乐的心,未来,将如何呢?!
我也曾想过,这三界六道并非只有情,但脑子里,心里,有些东西偏偏不能控制,就如,眼下。
裴少玉已伏在陆少卿双膝之上,像个就要熟睡的孩子,便是连声调,都喃喃的:“大师兄,我有时候很妒忌你,有时候又挺佩服你!还记得在九幽我说过的话吧?!如果有机会,咱们下辈子还做师兄弟!”
听不到陆少卿说话,兴许,他就要睡了呢!
“大师兄,你做的事做出的决定,我基本都同意。只有两样,我一直对你有意见。第一样,你对花锦绣……”
我顾不得擦泪,便是擦,眼前也只剩一片朦胧。这泪是开了闸的水,想必流也流不尽了!但耳朵里却是炸了雷的,这种时候,提个痴儿,做什么?!
陆少卿仍不说话,四周金光却越发盛了,炫目得我这辈子,都讨厌金色!
“无论你将来接不接师父衣钵,我都看不惯你对她的态度!在我裴少玉看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什么大道理可讲!也没那么多必须躲开的理由!这么多年我明明看出你对她有感觉,偏偏似远又近的!大师兄,如今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年你法术渐长,但情事却越来越不果断!”
我拧身要走,有些话我是宁可错过也不愿再伤一次了!偏偏陆少卿就轻叹了一声,那么轻的一声叹,却真真在我心头翻起滚雷。
“吱呀”,门被再次推开,露出叶少锋半个脑袋来,他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了口:“二师兄,再让我试试吧,大师兄并不是非死不可啊!你这样拖着,对他没好处!”
继而门被大开,叶少锋与林云并肩立在大开的门口,二人齐声道:“大师兄,事情并没有那么糟!其实我们可以轮番为你加持法力控制金化发作!虽然过程会痛苦些,但大师兄,你还有多少重任再肩,不要轻言放弃啊!”
没有人回答。
屋子里静得,突然就令人觉得恐惧。
浓浓的恐惧自脚底升起,直到每一根发丝,屋子里的金光点点中,异香更浓。涌动的金光是潮,是浪,是雨,是雾。许久许久,我方看清,裴少玉趴伏的地方,只余一张空椅……
耳朵里突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猛的,便有了刺耳的,如指甲一下下刮着冰面的音儿,后来连那音都无。
我只剩空。
无论眼前,还是耳边。
八月初一,晴。
烈日。
推开窗,艳阳刺得眼生疼。又是一夜未眠,却不觉得困。我宁愿只是这样睁着眼,也不愿再回忆那天的任何一幕。
身后有裴少玉在聒噪,他又在催我启程。说来他虽成了仙,却是这三界六道最怂的一个小仙,不但没权,便是连肉身,都仍留在九幽无法取回。
陆少卿也无肉身,但好歹我还能看到裴少玉,可陆少卿却化作了许多许多金光,被裴少玉收在透明瓷瓶中。
伏虎镇的点金术已解,卧龙镇的点金术幸而及早扼杀在萌芽,而方宁已随着他爹娘回了伏虎镇,离别时扑在我怀好一通哭。
可我,又向谁哭?!
叶少锋夫妇仍镇守卧龙镇,眼下的点金术事端明瞧着似乎了结,实则暗潮涌动。比如,苍鹰阿采的去向,比如,如火如荼开着的专售青春美貌的明月铺子。比如,可怜的三锦,以及一直寻不到踪迹的楚少琴。甚至连妙缘真人,都好久不露面。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却是,陆少卿是个骗子!
当初,他说将肉身送回紫竹林的话,还作数不?如今只剩下这些金华,难不成要洒满紫竹林前那条仙河?!
按说无论如何都该试试,但我总是怕,怕试了后会戳破又一个谎言,会更加失望。可裴少玉比我急,他每日每夜都催,催得人心更躁。
期间裴少玉随手塞给我一个锦囊,说要内里有我想知道的话,但那厮想要说的话我怎能不晓得!?只是如今方经发变故,我怎会有任何别个心思?!
想来裴少玉那厮若还有肉身,不会怕长途跋涉去趟紫竹林,更不用催我。可如今,却只能借助我,借助那幅青山秀水图,方能成行。
只是那厮的话一向不做准,青山秀水图中当初多难才得以开了生门,又有那样一个嗜赌如命的鬼面郎君镇守,如今他再回去,可还能轻松出来?
但这些,我都不愿想。事实上,这几日来,我什么都未想,什么都不敢想。
今日,正是启程良辰吧?从今后,对于我而言,可还有良辰?
没什么好收拾的行装,这次落在卧龙镇的,是我这一生,最重最舍不得的一个包袱,从前总觉得爱得累爱得痴,如今突然卸下了,竟不习惯!
未与任何人辞行,我怕离别!
出了卧龙镇时,我长久驻足观望,却怎的也找不回,丢失的!当初来时还有那木轮车上人,如今却只剩我只影一个推着空车。这车,本我只想留在亦庄,但裴少玉那厮却执着的认为,只要我们到了紫竹林便可将陆少卿重塑肉身,他打趣说万一到时因为金化太久陆少卿一时半会不会走路,这木轮车还可用得上……
将青山秀水图放好,如今我已不剩什么,切不可再丢了!虽还未入秋,但已有枯叶飘落,而鞋底碾压在枯枝上,便会发出轻响。那轻响以及木轮车响一路伴着我到了卧龙镇入口。
我却突然发现,一件要命的事。
除了我的脚步响,木轮车响,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却离我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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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多少杯才会醉?
酒已干,再满满斟一杯,人还未醉。
眼前有虚幻光影,那是曾逝去岁月,内里有个愿将自己栽种成树的痴女子,有个一身白衣胜雪,微笑却似春风解冻的男子,有过许许多多偷偷的,期待的,即使成灰也甘愿的日子。
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忘掉一个人,又要用多久?!
明明还未醉,为何眼前耳边,晃动的,响起的,都是那个人的音容笑貌?
“花锦绣,你喝醉了!”
手里的杯被一只白嫩手抢过去,那样一只白手,明晃晃的令人不敢触及,似陆少卿的手。沿着一节白藕般的手臂向上瞧,便瞧见那张飘着两团红晕的脸,明月一双眼朦胧,半嗔半怒道:“你如今这样,真是不可爱了!男人算什么,早晚都会忘的!”
“你忘了么?”我问她。
她怔住,忽而大笑:“忘了!不忘又能怎么样?你瞧,别说我售卖青春美貌,即便我将自己卖了,他都不在意呢!”
她摇摇晃晃起身,碰翻了桌子上最后一坛子酒,我心疼地将那坛子酒捞起来,但酒水已在桌上蜿蜒成了一条小河,忙不迭的趴上去,要将那条河也吸进肚儿,只觉长久以来心中那团郁郁似也不再浓重了,便是连思念,都淡了。
原来,即便他死了,也不过如此!
脖领子被明月拎起来,我胡乱挣扎着,头开始阵阵发晕,四周景物皆在晃动,拼命晃动,便是连那株老树,都站立不稳了呢!
“早知道就不该给你酒喝,如今这样,心也不能用了!真令人失望!”明月的音离我远远的,似隔着万水千山。记忆被这音扯回。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一天前?一个月前?抑或,一年前?
我记不清一个人推着木轮车立在卧龙镇路口,最后瞧的那一眼离如今,已过了多久!似乎很久之前的事了呢!但却又仿佛,将将发生。
我只记得那日枯枝被鞋底碾压发出的,不止一声响,还有一道极轻极轻,当我豁然回首,便瞧见了风中立着的明月,她朝我温温柔柔笑,并一勾一勾地招手,那样子熟稔极了,似当初灵山大旱拎着壶唤我喝水的空空老头。
手下意识地握紧背后背着的小包袱,内里有裴少玉暂时存身的青山秀水图,有装着陆少卿生魂的瓷瓶。我还要赶到紫竹林,还要求问慈航之人,陆少卿可否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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