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自是信你的。”武景行没说他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说了连成璧多少的好话,也没说刘首辅对这事心知肚明,却装傻充愣,所谓监查谛听司,其实就是太后在暗地里替皇上培植自己的势力的第一步。
连成璧心里装了这许多的事,反而觉得自家的事是小事了,谁知刚回自己所居的上房,便瞧见龙睛在给什么人倒茶。
钦差居所,哪能就随便让陌生人登堂入室了,待看见那人的官靴之后,龙睛略闪了身,露出了那人的脸,是杨晏。
“不知杨大人有何贵干?”
杨晏站起身,向连成璧拱了拱手,“下官与武驸马有些事要说,说完之后又想起了些许小事,想与连大人说一说。”
连成璧这才明白,为什么杨晏在自己面前总是自称下官,原来……他也是谛听司的人……自己与武景行同来江南,难道已经被默认与谛听司有关联了?“杨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有何事您尽管讲。”
“连成珏……”
“呃?”
“穆家不知怎地,找到了下官,下官将事情加加减减地说了,事关钦命要犯,穆家也未曾多问,只是问下官那要犯与连成珏有何关联?下官也被问住了,特意来连大人这里也问一句。”
“连成珏已经死了。”连成璧说道,“他年少无知之时,曾经被坏人蒙蔽过,做过一些错事,现下他已然死了,还是不要问了的好。”这就是说连家要咬死了连成珏已死这件事。
“那穆家的九姑爷呢?”
“我与他素不相识,怎知内里详情?许也是被骗了吧。”
杨晏点点头,连家不打算保连成珏,甚至连成璧觉得他早死早超生,他对连成珏这个最后一个知情人,也知道该如何做了,至于穆家……就算连成珏是穆家的姑爷,出了锦衣卫和数名江湖人在自家的梅园里围捕看园老人的事,穆家这样的人家也不会保连成珏……或者说避之唯恐不及。
“既是如此,下官告辞了。”杨晏是做官差的,不似是外人想的一般,锦衣卫还是知道底线的,杀人灭口的事是不会做的,但是既然穆家问了他连成珏是什么人,他不把实情告知穆家,日后穆家若是有什么变故,岂非是他的过错?
武景行带着连成璧到了江南,依着他文官的出身和与刘首辅的牵连,又与皇上的心腹之臣武景行交好,这样的人若是如言保连成珏,杨晏还是能替连成珏瞒一瞒的,也好卖个人情给连成璧,可看着连成璧的样子,怕是对连成珏欲除之而后快,既是如此,不如同样卖个人情给连家,也卖个人情给穆家,把连成珏的实情说出来,至于穆家会如何处置他,是穆家的事。
锦衣卫的底线就是如此,不会自己杀人,但合理合法之下,借刀杀人是从来都不会手软的。
龙睛有些似懂非懂地送走了杨晏,回到屋里却见连成璧拿起了看了一半的书在看,不像是有什么事,“十爷您可是要歇着了?要不要小的替你打水洗一洗?”
“让店家烧水,今个儿我要洗澡。”
“是。”
连成珏将最后一张银票塞进了衣裳的夹层,自从梅园出了事,穆家的人待他就不似从前,原本说要借他银子将生意做大,现下也不了了之,穆九被蒙在鼓里,只觉得人人都似对她极好,可连成珏自幼在连家长大,别人对他是真好还是应付故事,一望即知。
穆家,他已经呆不了,甚至连苏州都呆不了了,管仲明虽然死无对证,可穆家若是知道了实情,定不能容他这个与江洋大盗有瓜葛,甚至连锦衣卫都引到自家的姑爷。
自从出事之后,他就开慢慢的将自己本来就是唬弄穆家的生意收了,聚拢了所有能聚拢的钱财,现在穆家说要借给他做生意的钱既然是无望了,连成珏已然预备着走了,他的目光投到了铁梨木拨木床上的针线篓子,只觉得上面小小的大红肚兜红得刺目……
连成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外面走去,却连自己的妻子与穆大奶奶相携自远处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他一转身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186
穆大奶奶几乎是刚一踏进屋里;还未曾登上二楼;就觉得不对了;穆九自婚后一直跟夫君住在穆家花园的宜安楼里,一楼只做待客起居之后,二楼才是夫妻两个日常的居所;往日一楼必然要有一两个丫鬟值守的,可今日却是空空荡荡的……穆九不是那些个会放纵下仆的,素来对丫鬟们管束极严……更不用那种一脚踏进来;就觉得楼里空空荡荡的,不止楼下没人,楼上好似也没人……
穆九姑娘先是看见楼下没有丫鬟守着有些奇怪,瞧着大嫂怪异的眼神,心忽地一下揪紧了;挣开穆大奶奶的手,提着裙子往楼上跑去,饶是她佑大的肚子,竟跑得极为快速,穆大奶奶伸手拉了她一把没拉住,也提着裙子追了上去,跟着她们的丫鬟婆子被这姑嫂两个的举动吓得住了,回过神来之后也追了过去。
穆九上楼的头一件事就是推开紧闭的卧房门,只见窗户开着,窗前自己早晨的时候亲自插的绣球花被不知何时吹进来的风吹落了几片花蕾,晨起梳妆完毕收起来的妆盒不知被谁打开了,屏风上挂着的那件夫君最喜欢的月白袍子,不见了踪影……
桌上的茶杯下面压着一封信,穆九忽地觉得心里一沉,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拿起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吾妻亲启。
她打开信,只看了两行便觉得双腿似是没了根一样,软得像是一滩泥一般,若不是有穆大奶奶扶着她,怕是要栽倒在地上。
穆大奶奶和赶过来的丫鬟扶着她坐到了床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信上无非写着自己为躲避连家到了苏州,谁知连家却追了过来,又有一些仇家追到了此处,若是不走怕是要连累妻儿,只盼着穆九将儿女好好养大,他若是在异乡安顿下来定会来接他们母子云云……
穆大奶奶看完信,将信折了几折,使了个眼色给自己心腹的丫鬟,丫鬟什么话也没说,接过信就走了。
穆九坐在床上发呆,只觉得自己这一年过得像是一场梦一般,本以为是觅得佳婿终身有靠,怎会又被抛弃……
穆大奶奶坐在她旁边搂住她道,“妹妹你不必着急,我已然派人去寻你大哥哥去了,定要将妹夫寻回来,让你一家团圆。”
穆九靠在嫂子的肩头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妆盒,“嫂子,你看看最下面一格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穆大奶奶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到梳妆台前将最下面一格打开,只见里面空空如也……“这里没东西啊。”
穆九本来心中就有数,见穆大奶奶这般说,立时泪如泉涌……
穆大奶奶知道穆九自前夫家里出来时,身上除了首饰只有藏起来的不到一万两的银票,自家陪嫁的银子和东西,只随着她送回来不到三成,后来闵知府觉得脸上挂不住才又送回来一些,穆九除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些银票、首饰、衣裳,别的都交给了穆老爷,难不成……“你那些银子……”
“他都拿走了。”穆九带着哭腔说道,两人刚成婚时,她为了试探夫君,说要拿嫁妆给他做生意,他却说不用女人的钱做生意,她以为他是真男儿,对自己是真心实意,却不曾想……他这样让她如何在娘家立足……如何在苏州城见人!本朝虽不禁寡妇二嫁,可穆九这样嫁过一嫁夫君死了,再嫁之后夫君竟不见了踪影的,怕是这一辈子……更不用说穆九对连成珏是十成十的真情,只觉得人生在世得这样一个夫郎今生有靠……天下的男子与连成珏比起来皆如尘土一般,穆九只觉得心被人扯出来撕扯成好几块又在地上踩一般……
穆大奶奶见小姑哭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恨,本来穆大听说了连成珏与江洋大盗有瓜葛是连家弃子之后,就起了杀心,是她们妯娌看着小姑可怜说情,这才让穆家兄弟收了杀心,却没想到连成珏竟然这般……
王四是个苏州河的摆渡人,每日晨起头一件事便是将船收拾好,静候客人,来往于苏州河上的各色人等见过不少,今日坐他船的年轻书生却有些怪异,他随手扔了个足有一两重的银锭子,坐下之后便示意他开船。
“客倌,你这银子我找不开……”
“不用找,我包了你的船就是了,老丈你只管开船就是了。”
“您早说了要包船便好了。”王四一边说一边整了整衣裳,撑起了乌篷船……
船在苏州河里慢悠悠地前面划着王四回头想要与官倌搭话都不见回应,只好闭紧了嘴巴再不说话,待船行到了码头上,他转过身,却见他客人不见了……
“哎呀呀,难不成我今日撞了鬼?”他去摸腰上的荷包,那整整一两的银锭子,却是真的……
穆大站在望河楼上,看着连成珏被人无声无息地从船上抓到了河里,再不见踪影,微微一笑,关上了窗。穆家做了这许多年的盐商,岂是他一个无根基的连家弃子能够欺负的,妹妹再做新寡又如何?穆家又不是养不起女儿……
许樱只觉得手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低头瞧瞧自己正在摸着的衣料,却是平滑至极,全无一丝的刮人之处……
“太太……”绿萝小心地瞧着许樱,经过一场劫难之后,绿萝瘦了些,可眼睛却晶亮极了。
“这料子的颜色不好,再换一匹。”许樱笑道,绸缎庄的老板娘二话不说地又拿了另一匹新鲜料子。
“您若是给孩儿做衣裳小店新到的红绫缎最是合宜,颜色鲜亮喜兴不说,还软和得很……”
许樱瞧着那衣料果然是极好的,点了点头,“就把这个包起来吧……”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对面的灼华斋,“这灼华斋的生意一向是这般的好吗?”
“倒说不上有多好,看得人多买得人少,京里官家太太虽多,谁也不能整年的用他家的脂粉,用不起。”老板娘最后三个字张着嘴未出声儿,“我听人说她家除了二楼里那些粉啊什么的,一楼买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