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柯是个大夫,平素免不了半夜出个急诊什么的。墨涵瞧着他们衣衫上的盘口繁复漂亮却解扣麻烦,便就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衣扣来了。她昨夜弄了几块匀称的食指粗细的树枝,将皮消掉,把外表磨的光滑些,用小刀切成一个个小薄片,在薄片上用细细的钉子砸出四个小圆孔,便制成了简易的木扣子。这个时代毕竟没有这种扣子,墨涵怕李柯会嫌弃木扣子不好看,便就只在中衣上做了如此设计。被外衣一遮,也就看不到了。后来将这衣裳送给李柯时,他惊喜万分,竟故意在他要好的几个哥们儿前展示了一下中衣上的木扣。墨涵听李可儿描述之后,为李柯的孩子气哭笑不得。
至于季悠之的衣裳,墨涵还真是没敢做什么改动。他的脾气莫测,一会儿迂腐守旧,一会儿通情达理,一会儿好好先生,一会儿又炸药包似的。墨涵怕一旦有丁点儿不同,他便会不乐意穿。给他用作外衫的布料是苍青色的,中衣是白色的,做出来的成品与他这件“新衣”一样广袖飘飘,清雅淡然,干净出尘。
从鲁家村回来的那夜去跟季悠之要用作样品的衣衫时,他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还有些防备之色。对他将不久前说过的话便忘掉一事,墨涵只是理解为他不计小节,并没有多做纠结。待她说明借那套衣衫的用途后,季悠之便迫不及待地将“新衣裳”抱给了墨涵。
裁剪缝制衣裳的这几天,令墨涵感到新奇的是,季悠之竟破天荒地转悠进她的卧房三五次,每次不过就呆个一小小会儿便就离去了。而每次来时他也都会关切地瞟她与李可儿手中的衣裳两三眼。
对于自己和李可儿的衣裙,墨涵却是做了不少改进。宽大的中衣衣袖被她改成了修长的窄袖,外衣的宽袖剪短了两寸,且在袖口加上一条拇指宽的同色系的带子,那带子从袖口折起的中空的边中穿过,平素只是松松的系成蝴蝶结作为装饰,干活的时候则可将带子的两头同时一抽,把袖口缩小,方便行动。对于这点儿小设计,李可儿甚为欢喜,愣是为此夸赞了墨涵三次。即便墨涵反复解释这是别人想出来的法子,李可儿还是不管不顾地愣是将手巧的高帽子戴在了墨涵头上。为此,墨涵只得无奈地接受。
这几件衣裳可不是一两天便能做好的。除了下雨那天做了一整天外,紧赶慢赶,墨涵还是用了七八天才都做好。期间,她自然是去基陵县送了两次花,并四处打听寻找刺绣的买家。
关于买家一事,墨涵又遇到了些不大不小的挫折,白眼自是没少捡。
送花那两次墨涵没让季悠之帮忙,自己借了李家的马车去运了一车花送到县城。花了半个时辰教醉香榭和赋春楼的几个丫鬟小厮插花摆放花盆的技巧和方法,便就去县里大大小小的布匹绣品店转悠。
基陵县城里正规的绣品店没有几家,大都是接单定做,与布衣店合作,往衣衫裙褂上绣些花鸟鱼虫。针对的也都是大户人家。虽然大户人家不是天天要做新衣,但每回做的衣裳讲究,价钱不少给,他们这几家店维持生计倒是绰绰有余。
墨涵前去询问他们是否要现成的绣品,并将带在身边的十几个花样拿出来给他们瞧,遭到了几回婉拒,还招到两家绣娘的嘲笑。她们笑,是因为觉着墨涵一个乡野丫头没什么本事,只拿着几幅粗糙的东西便想学着男人出来做生意,委实有些自不量力。对此,墨涵并不气馁。她很清楚,虽说景朝女子抛头露面不是新鲜事,近了说,赋春楼的老板傅绫便是基陵县家喻户晓的女子表率,远了说,当朝的吏部侍郎便是个女子。可墨涵毕竟是外地人。她又将自己打扮成普通的长相,穿了一身粗布衣裙,有些商户自是觉得她上不了台面,更是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潜意识里便用尖酸的话来让墨涵退缩,以使自己觉得舒服些。
墨涵没想过再次麻烦季悠之,也没想过以他在基陵县的人脉帮自己找买家。故而那两次吃了不少闭门羹之后,回去就没告诉他。
对墨涵没找到绣品出路一事,季悠之是从李可儿口中得知的。他没有任何反应,仍是早上吃饭后去教书,教书回来后窝在书房里读圣贤书,间或帮李可儿、李柯些小忙。
墨涵再次去基陵县送花的前一天傍晚吃过晚饭,便将刚给季悠之做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给他送去。
季悠之见到崭新的衣裳两眼一亮,小心翼翼地将它接到手上,摸了摸针脚匀称的衣襟,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格外开心,“我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新的衣裳了,多谢。”
墨涵瞅着他略有傻气的笑,心尖尖上蓦然一顿,似被针尖扎了一下似的,微微地疼。他知道他将自己赚的钱大都接济给张小花祖孙俩,自己却没留多少钱。当时听说时,只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这会儿瞧着他盯着新衣裳开心的模样,就不由自主地想对他好。
季悠之乐呵呵地跟墨涵说自己先进屋试一试衣裳,过会儿让她瞧瞧穿着可还合适,便让墨涵先回屋歇着,自己关上门来,一边咧着嘴,一边换新衣。
三层衣裳换完,他站在盛着水的水盆前低头打量。烛光映衬下的水面倒影中,他眉目沉雅,唇带傻笑,一身苍青色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出尘飘逸,却又不甚搭调。
季悠之嘴角的笑意蓦然僵掉,愣愣地看着水中的男子,总觉得这傻里傻气的人不该是他。他似乎已经有好久没照过镜子了,平时束发也仅凭感觉。记得三年前刚到福华村时,他好像买过一面铜镜。只是不晓得怎么就不翼而飞了。之后他又买了三五面镜子,都是无缘无故便找不到了。后来他便干脆不买了,每日意思意思地穿衣束发,对自己的衣着也没那么纠结了。
他摸了摸自己唇边傻傻的笑纹,眼中迷茫一片。
三年前在福华村醒来,便丢了记忆。在李可儿他们家的收留下稀里糊涂地过了几天日子,他们知道他好像读过书,有些学问,便向村长推荐他做了村里的教书先生,代替不久前去世的那位老夫子。当夫子其实也不错,他不会农活,总得找点儿事来养活自己。本来教书得来的银子够他平日花销,盖了这房子后,还有余钱在过年过节添件新衣。可不晓得何故,银子总是无缘无故地就少了许多。起初,他以为家里遭了贼,便将剩下不多的银子带在身上,可几日后在他无缘无故昏睡又醒来还是发现少了银子。家里完好无损,自己没有受伤,他便猜测家里不是遭了贼。而当张小花和她奶奶来谢他给她们买米买吃的穿的时,他这才知道是他自己将钱拿去救济别人去了。
之后,他间或昏睡又醒来,好多人谢他帮了忙,他虽记得自己没做过这些事,也跟他们解释,但村里的人还愣是说他是好人,施恩不图报。后来他干脆默认是自己做的。他隐约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可让他说到底出了何事,他又摸不着头绪。不过,从自己刚来福华村时对简陋的衣食条件的不满上,他可以知晓,他先前应该是锦衣玉食的。
他抚了抚身上的新衣,布料不算太好,依旧有些硬。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重新将嘴唇扯到傻乎乎的弧度,他掩起方才的思绪,执笔写了几个字,将字条拿起来吹干,方方正正地叠好,揣在衣袖里,打开房门,迈了出去。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墨涵这姑娘还算不错,倒是可以帮她一帮。
敲开墨涵的房门,季悠之眯着眼睛,笑呵呵地对站在门内的墨涵道:“瞧,衣裳很合身。”既然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来自何处,便就继续呆下去吧。
第十次打开字条,墨涵瞅着这几个字仍然有些忧郁。
季悠之塞给她的锦囊妙计也忒含糊了。莫非自古以来高人或者自诩为高人或者有成为高人意愿的人出的主意都是如此高深莫测晦涩难懂的么?这字条上只有四个字:“兆丰 风尘”。
她拿到字条时问他是何意,他只是笑呵呵地道:“此人或许可以帮你找到绣品的买家。”便在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说了句“莫要谢我,若真要谢,便就帮我买一只狼毫便好。”接着,便抚了抚衣袖,道了句困觉,转身走了出去。
她只得瞅着他的背影,抑郁不已。深深地觉得,这季悠之明明是在逼她用物质手段感谢他,委实有些不厚道。可她也无可厚非,如若季悠之此次又帮了自己,买十只上好的狼毫送给他也是值得的。
墨涵再次瞄了眼“锦囊”,刚想把它收起来,手里的纸条便被两只纤细修长的手指夹走了。
墨涵一愣,转头瞧向纸片飞走的方向,但见谢谱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那片纸,左手抚着下巴,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除了上次在“蛮荒之地”与谢谱谈妥生意之后,这还是墨涵第一次见他。上次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该如何将花卖给这条大肥鱼,根本没花精力细看这位长相美艳的男子。这会儿见到了,墨涵的心情又颇为轻松,便在对着谢谱福了个身后,睁大眼睛好不矜持地将目光定在他的脸上。
谢谱长得其实并不女气。他的眉似柳叶稍弯,眼若狐瞳微挑,鼻挺如笋,唇薄而红。五官拆开来看是极好的,组合在一处更是妙不可言,在在透出一股子无邪的通透灵气。只不过,他似要掩盖这种孩童似的纯真来,愣是用眉笔将眼角上挑的弧度加大,以紫色的颜料在右侧的眉尾眼角处画了一朵紫莲。莲本是清雅高洁的典型代表,但将带着神秘色彩的紫莲画于眼角却又加了一股子魅惑之意。
任是什么人见到谢谱的这等扮相也不可能会从妖冶中得出天真无邪一词的,可墨涵愣是看出了这层意味。就在谢谱发觉她正一眼不眨地瞅着自己,不悦地嘟着嘴问她“可是看够了”之时,墨涵眉眼弯弯地张嘴来了这么一句:“小孩子家家的,怎地学人家描眉点妆?”话毕,两人都怔在了原地。
那条白纸片子从谢谱的指缝里悠悠然脱落,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