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纪的北京,被小资必去的那些餐馆当成菜单,用来写满“陆羽飘香”、“非典岁月”之类菜名酒名。手抄本里,有的字,写得真好,甚至看得出家学,看得出敦煌小楷经书体的风骨。版本极其复杂,大体相近,细节千变万化,成因基本上就是抄写的人,抄得兴起,进行了二次创作,“乱扯小衣”四个字被心驰神荡地扩充成四百字。五四一代老翻译们老去之后,汉译西方文学名著基本不能看了,我被逼着读英文。王府井利生体育用品商店以南一点,有家外文书店,一楼卖正版字典,二楼卖盗版影印原文小说。小说印得很烂,但是便宜,不删节。站着看英译《十日谈》中,把魔鬼放进地狱的故事,二楼外面是初夏的午后,时间糨糊一样粘稠而缓慢,我忽然想起诗经曾经达到的好色而不淫的境界,街上人来人往,人人怀揣着一个善良的心和困惑的淫具,他们会因此发生各种事情,我感觉人生丰富而美好。
二.我的禁书理想
人过了三十,世事渐明,发现企业家基本是骗子,科学家基本是傻子,过去的理想都渐渐泯灭了,唯一不切实际的想法是,这辈子,我要写十本小说,其中一本是黄书,我想,这个功德,无量。
我上医学院的时候,管宿舍的王大爷一直喜欢古龙,不喜欢金庸,喜欢假古龙胜过真古龙。王大爷说,古龙比金庸会搞女人,金庸谈恋爱,古龙搞女人,恋爱没有女人久远,古龙更好看。王大爷说,假古龙,碰巧了,基本就是黄书啊,比真古龙好看。后来王大爷中了风,过了恢复期之后,言语更加无忌讳,劝我弃医从文。他看过我写的十页假古龙,他对我说,你行,你写凶杀色情都行。不写,浪费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改行还来得及。比当医生还造福,能让那么多人高兴呢。要不毕业就先干几年皮科,治治性病,或者男科,看看阳痿,长长见识再改行。要不一边当医生,一边写,你肯定行,凶杀色情都行。你知道怎样叫有本事,写的东西能到街上报摊上卖,有本事。写凶杀,让我想磨菜刀,就练成了。写色情,要是让我还能,哈哈,儿子,你就练成了。江湖上你就能随便行走了。
我上完医学院之后的七年里,倒是写了两三个长篇小说,但是讲的都是被王大爷所不耻的爱情。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张口说,他是我大爷,说他在我师弟们的宿舍里翻到我的书,封面太难看了,鸟屎绿,鸡屎黄。鸟屎绿的是《猪和蝴蝶》,鸡屎黄的是《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王大爷说,什么给我个姑娘,到最后才脱下裤子,靠,脱的还是自己的裤子。王大爷问,你之后写什么啊?我说,没想好,一个想法是写些历史,从时间上看人性。王大爷说他不懂,他说,他再过一年八十大寿,他要我写本黄书送他。
我能想到的一个长篇黄色小说的题目是《色空》,写一个鱼玄机和一个方丈,小说的第一句话是:鱼玄机对色空长老说,要看我的裸体吗?小说单数章节写色,双数章节写空。我不知道,如果真写完给王大爷,他会不会明白这个奥妙,用他的第三条腿,跳着看。
黄书在哪里都是不能在街面上流淌的,我想,我可以把它放生到互联网,仿佛顺着河流放生一条金黄的鲤鱼,不署任何名字。所以,过五百年,文学史上,会说二十一世纪初期的冯唐,只有九部长篇传世,而不是十篇。
三.我的禁书书单
我列了之后,才发现好看的黄书是那么少,我开始理解王大爷的苦闷,开始觉得自己的禁书理想伟大。
1.《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高二的时候在书摊上第一次看到,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的,印得极差,借出去两三次就散架了,怀疑是盗版。小说的结构精巧:以性交为结构骨架,九次性交,由初相见到高潮,由地升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完全沉浸在一种温柔的喜悦中,象春天森林中的飒飒清风,迷蒙地、欢快地从含苞待放的花蕾中飘出在她千丝万缕互相交汇的身体里,欲望的小鸟正做着美好的梦。”那时候初读,看到屈原从窗边走过,带着他那些穿兰蕙佩香草和他关系暧昧的女祭祀们。2000年,读过亨利米勒之后再读,觉得劳伦斯事逼,难怪早夭。
湖南文艺那版,很快就被禁了。2004年人民文学又出了一版,而且在三联书店卖。经过十几年改革开放,谁能说我们没有进步。
2.《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
1987年中间的一期《人民文学》,真的吓了我一跳。除了马建这篇《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还有一篇我记不得的中篇,写种猪场的故事。
在写西藏的汉语里,最好的就是这篇《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还有格非的《相遇》,而《相遇》是格非自己不可能超越的高度,他买再好的音响,再听交响乐,也没用。
最大的好处是,马建的这篇中篇仿佛用的不是汉语,写的环境仿佛不是人间,写的色情仿佛是担水吃饭。
3.《金瓶梅》
朴素老实,人情练达,世事洞明,我喜欢。《红楼梦》和它相比,就仿佛是琼瑶的《心有千千结》和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比。一个文学女青年姐姐看完了问我,世界有这么坏吗?我说,不是坏啊,人就是这个样子啊。你现在走到大街上,如果掀开男人女人的脑子,掀开房间的屋顶,不会比《金瓶梅》那个时代纯净多少。
姿势齐全,角色齐全,了无忌讳,我喜欢。宿舍里流传过一个精华本,就是把齐鲁书社和人民文学版删节出去的内容集中起来放在十七页A4纸上。时间紧的时候,这个版本是很好的自摸伴侣。但是时间不紧的时候,看上去感觉如同扒光了的一小堆瓜子仁或者没了壳的蟹肉团,感觉有些嚼蜡。
4.《肉蒲团》
当初没有互联网,看的是从外教那里借来的英文翻译版。同期看的还有冯梦龙的三言和意大利的《十日谈》。后来出版的《李渔全集》里也没有《肉蒲团》,中文版最终是在互联网上补看的,感觉《肉蒲团》是我见过的行文最干净利落的中文长篇。
个人更喜欢《金瓶梅》。《肉蒲团》里,扒了裤子就干,肉的比例太多,会太腻,就像我老妈说的,即使包全肉的饺子,也要加大葱,这样才会香。《肉蒲团》里也有添加料,但是基本上是说教,啰里啰唆,为他写黄书的正义性找理论依据:“单说人生在世朝朝劳苦事事愁烦,没有一毫受用处,还亏那太古之世开天辟地的圣人制一件男女交媾之情,与人息息劳苦解解愁烦,不至十分憔悴。照拘儒说来,妇人腰下物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据达者看来,人生在世若没有这件东西,只怕头发还早白几年,寿还略少几岁”这些说教不是大葱,是猪油;比我老妈还老妈。还有就是不如《金瓶梅》丰富,姿势单调,基本上都是动下半身,不动口。内容单调,未央生的理想简单而无聊:要做世间第一个才子,要娶天下第一位佳人。从第三回开始,理想的前半截就基本不涉及了。
5.《北京故事》
最初在网上读的,真希望看到作者把这个好故事,加入细节,扩充成长篇。
看过电影《蓝雨》之后又重读了一遍。文章比电影好,文章里的文字粗糙得划眼睛,仿佛手抄本,但有真情在。真情不分男的和女的上床还是男的和男的上床,真情没有道理。电影好象用的是台湾的制作班底,精致了好多,但是真情淡了好多。奇怪的是,同样的故事,看粗糙的文字的时候,一点不觉得脏,看细致的电影画面,心里多少有些恶心。总之,北京的事儿,没在北京沉浮过几十年的人,拍不出那种绝对不寒碜的粗糙。
6.《在巴黎的屋顶下》
传说是1941年,洛杉矶书商以一页一元美金的报酬委托亨利米勒写下此书,亨利米勒用书款付了一年的房租,但是他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在巴黎的屋顶下》是自己的作品。我翻前十页就知道,一定是这个老流氓,没跑。有些人有气质,无论怎么写,无论写什么,都是他们自己,喜欢他们这一口儿的人,都没办法拒绝。
亨利米勒一辈子,思考,嫖妓,写作。写作的时候,基本搞不清楚自己是小说家还是思想家,后期作品尤其如此,比较难看。从这点上看,《在巴黎的屋顶下》非常干净,基本上就是小说家笔法,没什么思考,基本就是嫖妓。
读书误我又一年
冯唐
日复一日的上班下班,如厕吃饭,长胡子又刮脸,感觉自己原地转圈,世界无聊静止。但是一些小事物提醒你,世界其实是运动的,比如银行户头里逐渐减少的存款,比如脸皮上逐渐张大的毛孔,比如血管里逐渐下降的激素水平,比如脑海里逐渐黯淡的才气,比如心中逐渐模糊不清的一张张老情人的面孔和姓名。其实,自己是在原地下坠,世界无情运动。
街头竖起了圣诞树,编辑写电子邮件说,年终了,做小结了,一样提醒我,世界其实是运动的,一转眼一年就又没了。
2002年的读书,误我又一年。
2002年的读书让我更加怀疑读书的意义,感觉上比写书更加荒诞。写书至少反映自恋,至少意淫,至少宣泄。读书好象听房,心理阴暗而没有新意。2002年的读书,听到的声音嘹亮而不淫荡,古怪而不灵动。
也就是说,多数是垃圾。
第一种,洋垃圾。《魔戒》、《哈利波特》,从洋文翻译过来并不证明不是垃圾。就象古龙抄袭《教父》写了《流星蝴蝶剑》,我不知道《指环王》有没有抄袭《西游记》。可是好莱坞就是霸道,就着一本没头没尾的书,拍了一处没头没尾的电影,一大群人看了之后,没头没脑地找那个不存在的头和尾巴,电影没出来,于是买书看。我问老婆有什么观感,老婆说:魔戒耶!然后和我讲解钻石的4C,然后上网货比三家,然后要我的信用卡号码,然后没两天大钻戒就戴在手上,然后说,拔不下�